村长劝道:“何必呢?武王是明君,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们以前说的话,武王也没计较,可见心胸宽广。”
叔齐说:“我们说过,不吃周粟。”
村长笑了:“那是气话。现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吃的米,喝的水,哪样不是周朝的?”
这话刺痛了伯夷。他站起来:“那就不吃。”
村长觉得他们不可理喻,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兄弟俩商量了一夜。
“我们得走。”伯夷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去哪里?”叔齐问,“哪里不是周朝的土地?”
伯夷望着北方:“听说北边有座首阳山,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我们去那里吧。”
“去了吃什么?”
“山里有野菜,有野果。天地所生,不是周朝所种。”
叔齐看着哥哥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北上首阳山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向北出发。
他们沿着太行山走,避开官道,专走小路。饿了就采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晚上在破庙或山洞过夜。
路上,他们看到周朝的新政正在推行:废除了纣王的苛政,释放了囚犯,开仓放粮。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
“也许……武王真的是个好天子。”叔齐有一次说。
伯夷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武王可能比纣王好一百倍。但那个根本的问题没有变:以臣弑君,就是不对。今天你可以用这个理由反纣王,明天别人也可以用别的理由反你。
这是原则问题。原则是不能妥协的。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首阳山。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林木茂密,云雾缭绕。山脚下有几个小村庄,山上几乎没人去。
“就是这里了。”伯夷说。
采薇而食
两人在山腰找了个山洞,稍微收拾一下,就算安家了。
刚开始还好,山里有野菜,有野果,偶尔还能设陷阱捉到野兔。虽然清苦,但能活下去。
他们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采野菜;中午回来,生火做饭;下午读书——书是从孤竹国带出来的,只有几卷,已经读了很多遍;晚上坐在洞口,看星星。
有时候,他们会唱歌。伯夷作了一首歌,叔齐谱了曲。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登上那座西山啊,采摘薇菜。以暴政替代暴政啊,还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忽然消逝了,我能回到哪里去呢?唉呀,我要死去了,命运如此衰微啊!)
唱着唱着,叔齐会流泪。他想起了孤竹国,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曾经的锦衣玉食。
“后悔吗?”伯夷有一次问他。
叔齐擦擦眼泪:“不后悔。就是……有点想家。”
伯夷拍拍弟弟的肩膀。他也想家,但不能说。
妇人的质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冬天来得早。
野菜越来越少,野果也摘完了。两人开始饿肚子。
一天,一个上山打柴的妇人听到了他们的歌声,循声找来,看见了他们。
妇人五十多岁,面容慈祥。她打量了两人一会儿,忽然说:“你们二位,是不是从南边来的?听说有两个贤人,不肯吃周粟,逃到山里来了。”
伯夷点点头:“是我们。”
妇人放下柴捆,坐在石头上:“何苦呢?现在天下太平了,武王是个好天子。你们下山去,谋个差事,不好吗?”
叔齐说:“我们有我们的坚持。”
妇人摇头:“坚持什么呀?你们现在吃的野菜,长的这座山,不都是周朝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伯夷。
他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野菜,又看看脚下的土地。
是啊,这山在周朝的疆域里,这土是周朝的土,这野菜是从周朝的土里长出来的……
那他们吃的,不还是周粟吗?
妇人走后,伯夷坐在洞口,整整坐了一下午。
叔齐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不敢打扰。
天黑时,伯夷站起来,说了三个字:
“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