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决定
“不吃了。”
这三个字从伯夷口中说出来,平静而坚决。
叔齐看着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哥哥的意思。既然野菜也是长在周朝土地上的,那他们吃的每一口,都是在违背自己的誓言。如果誓言可以打折扣,那当初何必离开孤竹国?何必拒绝武王的邀请?何必千里迢迢来到这深山?
要么全守,要么全破。没有中间道路。
两人把早上采的野菜放在洞口,谁也没去碰。山洞里还有一些前几天晒的野果干,伯夷看了看,也推到了一边。
“这些也是周朝土地上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吃。
饥饿的日子
第一天还好,只是觉得饿。
第二天,肚子开始叫,浑身没力气。叔齐躺在干草铺上,看着洞顶的裂缝。
“哥哥,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叔齐声音很轻,“有一次我生病,吃什么吐什么。你跑到山里给我采蜂蜜,被蜜蜂蜇了满脸包。”
伯夷笑了:“记得。母亲骂我胡闹,但你吃了蜂蜜,病就好了。”
“那时候真好啊。”叔齐闭上眼睛。
第三天,饥饿变成了疼痛。胃里像有只手在抓,一阵阵的绞痛。两人喝了很多水,但水不能充饥。
伯夷坚持每天起来,到洞口坐一会儿。他说要看看太阳,看看山。其实他是怕自己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四天,叔齐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又念叨孤竹国的糕点。
伯夷握着弟弟的手:“坚持住,我们是在做对的事。”
“我知道……”叔齐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可是哥哥,我们做的真的是对的吗?武王现在治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们却在这里饿死……”
伯夷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山下的世界
就在伯夷叔齐在山洞里挨饿的时候,山下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武王在姜太公、周公旦的辅佐下,推行了一系列新政:废除纣王的苛捐杂税,释放囚徒,分封诸侯,制定礼乐。
那个曾经上山打柴的妇人,回家后把遇到伯夷叔齐的事告诉了村里人。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必呢?”老村长摇头,“现在日子好过了,武王免了我们三年赋税。他们要是下山来,官府肯定会照顾的。”
“听说是有学问的人,”一个年轻人说,“就是太固执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几个年轻人商量:“要不我们上山看看?带点粮食去,劝劝他们。”
他们背着米面,沿着小路上了山。找到那个山洞时,已经是下午。
山洞里,伯夷和叔齐并排躺着,已经奄奄一息。
“二位先生!”年轻人赶紧上前,“我们带粮食来了,快吃点吧!”
伯夷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带来的米袋,摇摇头:“周粟。”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一个年轻人急了,“先活命要紧!”
叔齐虚弱地说:“谢谢你们……但我们的誓言……”
“什么誓言比命重要?”
伯夷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洞壁上。他的脸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依然有神:“如果誓言可以因为怕死就放弃,那誓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个人说的话可以不算数,那这个人还算什么人?”
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最后的对话
年轻人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在洞口生了火,煮了点粥。米香飘进洞里,那是人间最诱人的味道。
伯夷和叔齐闭着眼睛,但喉结在动。
“二位先生,”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人说,“我读过一点书,知道你们讲究气节。但孔子不是说过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明明可以活,为什么要死?”
伯夷睁开眼睛:“孔子还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年轻人语塞。
另一个年轻人说:“可是你们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武王还是武王,周朝还是周朝。没有人会知道你们为什么死。”
“天知道。”伯夷说。
“后人也许会知道。”叔齐补充道。
年轻人们摇摇头,觉得无法理解。他们留下米粥,下山去了。
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米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香味越来越浓。
叔齐看着那锅粥,眼泪流下来:“哥哥,我饿。”
伯夷也哭了。他抱住弟弟:“我也饿。但我们……不能吃。”
“我知道。”叔齐把脸埋在哥哥怀里,“我就是……说说。”
那天晚上,米粥凉了,凝成了一块。
死亡来临
第七天早上,叔齐先不行了。
他躺在干草上,呼吸微弱。伯夷握着他的手,轻声唱歌,唱他们作的那首歌。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叔齐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跟着唱,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看着哥哥,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后悔。
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伯夷抱着弟弟的尸体,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下午,伯夷把弟弟的尸体搬到洞外,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坟。他没有力气挖坑,只能这样。
做完这些,他回到洞里,坐在洞口。
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那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