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夷想起很多事:孤竹国的宫殿,父亲的病榻,漫长的旅途,武王的军帐,首阳山的野菜……
他想起那个根本的问题:他们这样做,值得吗?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走完了这一生。
第八天,有只鸟飞进山洞,在伯夷身边跳来跳去。伯夷看着它,笑了。
第九天早上,上山打柴的人发现,山洞里多了一具尸体。
伯夷靠着洞壁坐着,眼睛望着洞外,望着山下的方向。表情很安详。
后世的追问
时间过去了五百年。
孔子周游列国,有一次和弟子们讨论古代的贤人。
子贡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怨恨自己的遭遇吗?”
孔子放下手中的书,想了想:“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他们追求仁德,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
子贡不明白:“可是他们饿死了啊。”
孔子说:“是啊,饿死了。但他们守住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一个人能按照自己的道活,按照自己的道死,这是很难得的。”
后来,孔子在《论语》里多次提到伯夷叔齐: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伯夷、叔齐就是这样的人啊!)
“古之贤人也。”“怨乎?”“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孔子给了他们最高的评价。但他也困惑。他晚年读《易经》,读到“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时,忍不住叹息。他见过太多好人不得好报,坏人享尽荣华的事。
又过了三百年,屈原被流放,行吟泽畔。他想起伯夷叔齐,写道:
“伯夷殉义于首阳兮,卒夭隐而不荣。”
(伯夷为义殉身于首阳山啊,最终早逝埋没无荣光。)
他也在问:为什么坚守道义的人,总是这样的结局?
司马迁的深夜
现在,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那个夜晚。
司马迁写完了伯夷叔齐的故事,但笔没有停。他心里有太多话要说。
油灯摇曳,他在竹简上继续写道:
“有人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像伯夷、叔齐,可以算是善人了吧!积累仁德、品行高洁到这种地步,竟然饿死了!”
他想起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学生,仁义好学,却穷困潦倒,二十九岁头发就白了,三十二岁就死了。
他想起盗跖,那个传说中的大盗,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心肝,聚众数千人,横行天下,竟然寿终正寝。
“这是遵循什么德行呢?”司马迁写道,“这些都是特别显著例子。至于近代,那些行为不轨、专干坏事的人,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累世不绝……我非常困惑,倘若有所谓天道,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他想到了自己。因为替李陵说话,被处以宫刑。他做了什么?不过是说了实话。
而那些阿谀奉承、陷害忠良的人,却步步高升。
天道何在?
为何从伯夷开始
司马迁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把《伯夷列传》放在七十篇列传之首。
不仅仅因为伯夷叔齐年代最早。更因为,他们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在一个不公的世界上,一个追求道义的人,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会贯穿所有列传:
管仲该不该为公子纠殉死?
伍子胥该不该为父报仇?
屈原该不该在浊世中独清?
韩信该不该在功成后身退?
每一个人物,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回答这个问题。
而司马迁自己,也在用写作回答这个问题。他遭受了奇耻大辱,本来应该自杀——就像伯夷叔齐选择饿死一样。但他选择了活着,忍受屈辱,完成《史记》。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个比个人荣辱更大的目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伯夷叔齐用死亡坚守道义,司马迁用活着坚守使命。形式不同,本质一样:都是在不可能中选择可能,在黑暗中守住一点光。
首阳山的回响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谊说:“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孔子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能流传。”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浮夸的人为权而死,普通百姓贪生怕死。”同样明亮的东西互相照映,同类事物互相应求。“云随龙而生,风随虎而起,圣人出现万物就能看清。”伯夷、叔齐虽然贤明,得到孔子的称赞而名声更加显扬;颜渊虽然好学,因为追随孔子而德行更加显著。隐居山林的人,或进取或退隐都有一定的时机,像这样的人如果名声湮没而不被称道,真是可悲啊!普通里巷的人,想修养德行建立名声,不依附于德高望重的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
写完这段话,天快亮了。
司马迁吹灭油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竹简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伯夷叔齐不会真正死去。只要还有人在不公的世道中追求道义,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仰望星空,他们的故事就会一直传下去。
而他的《史记》,就是要让这些故事,这些追问,这些在历史长河中闪烁的微光,永远不被遗忘。
窗外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司马迁揉了揉发僵的手,开始整理竹简。下一篇该写《管晏列传》了。
但在开始新的故事之前,他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轻声说: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这句话,既是对伯夷叔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