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的困惑与选择
写完《伯夷列传》，司马迁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又传来鸡鸣声，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
伯夷叔齐的故事还在他心里萦绕。那两个人为了心中的道义，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他们的选择是对是错？几百年来争论不休。
现在要写管仲和晏婴了。
司马迁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这两个人，和伯夷叔齐形成了鲜明对比。
管仲是什么人？他早年打仗逃跑过，做生意坑过朋友，三次做官三次被免。后来辅佐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后来的齐桓公）争位，还射了小白一箭。按说这种人，该杀。
可他不但没死，反而成了齐国的相国，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晏婴呢？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在崇尚武力的春秋时代，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作为？
可他历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以节俭力行、善于辞令闻名诸侯。出使楚国，面对羞辱从容应对；劝谏国君，言谈巧妙而不失分寸。
这两个人，都不是伯夷叔齐那种“宁折不弯”的类型。他们懂得变通，知道在现实世界里如何把事情做成。
“所以我把他们合为一传。”司马迁自言自语道，“让后人看看，坚守道义是一种选择，通达权变也是一种智慧。”
他回到案前，铺开新的竹简，写下四个字：“管晏列传”。
管仲与鲍叔牙
故事要从管仲年轻时说起。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今安徽颍上）人。他有个好朋友叫鲍叔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那时候两人合伙做生意，管仲家里穷，出的本钱少，但分红的时候，他总是多拿。鲍叔牙的手下不服气：“凭什么他多拿？”
鲍叔牙说：“管仲不是贪财，他家里有老母要养，需要钱。让他多拿点怎么了？”
后来两人一起去当兵。打仗的时候，管仲总是躲在后面，冲锋在后，撤退在前。同袍们嘲笑他：“管仲胆子真小！”
鲍叔牙替他解释：“他不是胆小，他家里有老母，他死了谁养母亲？他这是孝顺。”
管仲听了这些话，很感动：“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牙！”
这就是“管鲍之交”的由来。真正的朋友，不是只看表面，而是理解你背后的原因。
从政之路的坎坷
管仲开始从政，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免职。每次都是鲍叔牙推荐他，每次都是没过多久就被赶走。
有人对鲍叔牙说：“你推荐的什么人啊？能力不行吧？”
鲍叔牙摇头：“不是他能力不行，是时机不对。时机到了，他一定能成大器。”
当时齐国的情况很复杂。国君齐襄公荒淫无道，几个公子都跑到国外避难。公子纠逃到鲁国，管仲跟着他；公子小白逃到莒国，鲍叔牙跟着他。
管仲对鲍叔牙说：“咱们各为其主吧。如果将来你的主君得势，别忘了老朋友。”
鲍叔牙点头：“自然。”
那一箭的恩怨
公元前685年，齐国内乱，齐襄公被杀。消息传到国外，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赶紧回国，谁先到谁就能当国君。
从莒国到齐国近，从鲁国到齐国远。管仲对公子纠说：“不能让小白先到。我带一队人马去拦截。”
管仲带着三十辆兵车，日夜兼程，在即墨附近追上了小白。
当时小白正坐在车里赶路。管仲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小白腰带上的铜钩。小白反应快，立刻咬破舌头，吐血倒在车里。
管仲以为射死了小白，回去报告：“小白已死，我们可以慢慢走了。”
谁也没想到，那一箭被铜钩挡住了。小白只是咬破舌头装死。等管仲一走，他立刻催促车队加速前进，六天六夜赶到临淄，当上了齐国国君，就是齐桓公。
生死一线的抉择
齐桓公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报仇。他发兵攻打鲁国，要求鲁国杀死公子纠，交出管仲。
鲁国打不过齐国，只好照办。公子纠被杀了，管仲被关在囚车里，准备押送到齐国。
路上，管仲心里很清楚：到了齐国，必死无疑。齐桓公那一箭之仇，不可能不报。
但他也了解鲍叔牙。这个老朋友，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果然，囚车刚进齐国边境，鲍叔牙就带人在那里等着了。
“打开囚车！”鲍叔牙命令士兵。
士兵犹豫：“可是国君说要押到临淄……”
“打开！”鲍叔牙厉声道，“出了事我负责。”
囚车打开了。管仲蓬头垢面，手脚戴着镣铐。
鲍叔牙上前，亲自为他解开镣铐，递上干净的衣服：“受苦了。”
管仲看着他：“你不怕国君怪罪？”
“我已经跟国君说好了。”鲍叔牙说，“国君要治你的罪，我说：‘君上如果想治理好齐国，有我和高傒就够了。但如果想称霸天下，非管仲不可。’”
管仲苦笑：“你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鲍叔牙认真地说，“我了解你。你的才能在我之上。”
齐桓公的胸怀
到了临淄，齐桓公亲自接见。
大殿上，齐桓公看着跪在下面的管仲，心情复杂。就是这个人在几个月前，差点一箭要了他的命。
管仲也低着头，等待命运的判决。
“管仲，”齐桓公开口了，“抬起头来。”
管仲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
“那一箭射得很准。”齐桓公说，“要不是有铜钩挡着，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公子纠了。”
管仲说：“各为其主，臣当时只能那么做。”
“好一个各为其主。”齐桓公站起来，走到管仲面前，“现在你的主君死了，你愿意为我效力吗？”
管仲愣住了。他没想到齐桓公会这么直接地问。
鲍叔牙在一旁使眼色：快答应！
管仲想了想，说：“如果臣为君上效力，还是只会做臣该做的事。该进谏的时候进谏，该反对的时候反对。君上能接受吗？”
这话很大胆。很多国君都喜欢听话的臣子。
齐桓公笑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如果只要听话的，我身边多的是。”
他转身对鲍叔牙说：“你推荐得好。从今天起，管仲就是齐国的相国。”
满朝哗然。一个差点杀了国君的人，居然成了相国？
但齐桓公力排众议。他知道，要成就霸业，就不能计较个人恩怨。
改革与振兴
管仲上任后，开始了一系列改革。
首先是经济。齐国靠海，有鱼盐之利。管仲设立盐官、铁官，实行盐铁专卖，把重要资源收归国有。又鼓励贸易，降低关税，吸引各国商人来齐国做生意。
有一次，管仲陪齐桓公视察市场。看到市场繁荣，商贾云集，齐桓公很高兴：“相国治国果然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