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夫到相国
写完管仲的故事，司马迁的思绪从春秋初期来到了中期。现在要写的是晏婴——这个比管仲晚了一百多年的齐国贤相。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长安的东市今日有集市，司马迁能想象到那种热闹：商贩叫卖，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
他想起了晏婴的一个故事——关于车夫的故事。
晏婴个子矮，据说不到六尺（约合现在的一米四）。在崇尚武力的春秋时代，这样的身材很吃亏。可他偏偏凭着智慧和品德，成了齐国的相国。
他的车夫，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每次晏婴乘车出门，车夫都高高地坐在前面，挥鞭策马，神气活现。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很不高兴。
有一天晚上，车夫回家，妻子说：“我要离开你。”
车夫大吃一惊：“为什么？”
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当了齐国的相国，名扬诸侯。可我看他坐在车里，态度谦虚，思虑深远。你呢？身高八尺，不过是人家的车夫，却趾高气扬，以为自己了不起。我羞于做你的妻子。”
车夫听了，羞愧难当。从此以后，他变得谦逊起来。
晏婴发现了车夫的变化，觉得很奇怪。问起来，车夫实话实说。晏婴感叹：“能听取劝谏，知错就改，这是贤人啊。”后来推荐这个车夫做了大夫。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下这个故事时，嘴角露出了微笑。这就是晏婴的魅力——连身边的人都受他影响。
节俭力行的相国
晏婴做齐国的相国时，正是齐景公在位。景公喜欢奢华，好建宫室，好养宠臣。
可晏婴自己的生活却极其节俭。他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糙米饭，坐的是老马拉的旧车。
有一次，景公到晏婴家做客。正是吃饭时间，景公说：“就在你家吃吧。”
晏婴只好让妻子准备饭菜。端上来的是一饭一菜：糙米饭，咸菜。景公吃得直皱眉头。
“相国，”景公放下筷子，“你就吃这个？”
晏婴说：“臣的俸禄不少，但大部分都分给了族人和贫困的士人。剩下的，够吃这样的饭菜，已经很满足了。”
景公很感慨。回宫后，派人给晏婴送去千金和一千钟粮食（一钟约合现在的一百多公斤）。还专门交代：“这是给你改善生活的，不许分给别人！”
使者去了三次，晏婴推辞了三次。
最后景公亲自召见晏婴：“先君桓公赏赐管仲，管仲接受了。我赏赐你，你为什么再三推辞？”
晏婴回答：“臣听说，接受了君王的赏赐，就要为国君分忧。现在齐国百姓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臣却接受重赏，这是替君主积怨啊。忠臣不为也。”
景公问：“那你的族人贫困，你也不管吗？”
晏婴说：“臣用俸禄接济族人，是尽家族的情分。如果用君主的赏赐来接济，那是显示君主的恩德。臣不敢用君主的恩德来成全自己的私情。”
景公无言以对。这个矮小的相国，总是有这样正大光明的道理。
出使楚国的智慧
晏婴最著名的事迹，是出使楚国。
那时候楚国强大，楚灵王骄横。听说齐国派了个矮子当使者，就想羞辱晏婴。
楚人在郢都（楚国都城）的城门旁边开了个小门——只有五尺高。让晏婴从小门进城。
晏婴到了城门口，看看小门，又看看守门的楚国官员，笑了。
“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门进。”晏婴不紧不慢地说，“我现在出使的是楚国，不该从这个门进吧？”
楚国官员面面相觑，只好打开大门。
见到楚灵王，楚王上下打量着晏婴：“齐国没人了吗？派你来当使者。”
晏婴回答：“齐国都城临淄有三百条街巷，人们张开袖子能遮住太阳，挥洒汗水如同下雨，行人摩肩接踵，怎么说没人呢？”
“那为什么派你来？”
“齐国派遣使者有规矩：贤明的君主派贤明的使者，不贤明的君主派不贤明的使者。我最不贤明，所以被派到楚国来了。”
楚王被噎得说不出话。宴会时，楚王又安排人押着一个“齐国人”从殿前经过，说是抓到了小偷。
楚王问晏婴：“齐国人天生就爱偷盗吗？”
晏婴站起来，恭敬地回答：“我听说，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结橘子，生长在淮河以北就变成枳树，叶子虽然相似，果实味道不同。为什么会这样？水土不同啊。这个人生长在齐国不偷盗，到了楚国就偷盗，莫非楚国的水土使人爱偷盗？”
楚王终于服气了，苦笑道：“圣人是不能开玩笑的，我反而自讨没趣了。”
这件事传遍了诸侯国。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因为晏婴的身材而轻视他。
劝谏的艺术
晏婴劝谏国君，很讲究方法。他不是直来直去地顶撞，而是用巧妙的方式让国君自己明白道理。
齐景公喜欢养鸟。有个烛邹专门为他管鸟。有一次鸟飞走了，景公大怒，要杀烛邹。
晏婴说：“烛邹有三条罪状，请让我一一指明，再杀他。”
景公同意了。
晏婴把烛邹叫来，当着景公的面数落：“第一条罪，你为我们国君管鸟却让鸟飞了；第二条罪，让我们国君因为鸟而杀人；第三条罪，让诸侯听说这件事，认为我们国君重鸟轻人。”
数落完了，晏婴对景公说：“请杀了他吧。”
景公脸红了：“不杀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就是“晏子谏杀烛邹”的故事。不直接说“你不能杀”，而是让国君自己意识到错误。
还有一次，景公修建高台，时值寒冬，民工又冷又累。景公却催促赶工。
晏婴来到工地，什么也不说，只是和民工一起干活。一会儿搓手取暖，一会儿跺脚驱寒。
景公看见了，问：“相国这是干什么？”
晏婴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寒冷的时候想到百姓的冷，饥饿的时候想到百姓的饿。现在大王穿着狐皮大衣还觉得冷，民工穿着单衣在寒风中干活。臣身体弱，所以在这里体会体会。”
景公立刻下令停工，让民工回家。
后来高台还是建成了，景公登台远眺，心情很好。忽然叹息：“要是能和古人一起登台多好啊！”
晏婴在旁边说：“古人要是活着，恐怕不会和您一起登台。”
“为什么？”
“古之贤君，有了安适的住处就不建高台，有了足够的粮食就不追求美味。他们爱惜民力，节制欲望。夏桀建瑶台，纣王建鹿台，都因此亡国。您要是真想和古人在一起，就该效法他们的德行，而不是羡慕他们能登台。”
景公听了，默默走下高台，从此很少再大兴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