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桃杀三士
晏婴治国,不仅善于劝谏,也善于处理复杂的政治问题。最著名的就是“二桃杀三士”。
齐景公时,有三个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他们勇猛过人,为国立过战功,但也因此骄横跋扈,连相国晏婴都不放在眼里。
晏婴对景公说:“这三个人,勇而无礼,对上无君臣之礼,对下无长幼之序,是国家的祸患。不如早点除掉。”
景公为难:“他们勇猛,硬抓抓不住,暗杀杀不了,怎么办?”
晏婴想了个办法。
一天,景公设宴招待三位勇士。宴席上摆了两个桃子。
景公说:“你们三位都是勇士,可桃子只有两个。你们说说自己的功劳,功劳大的吃桃。”
公孙接先开口:“我曾经徒手打死野猪,又打死猛虎,这样的功劳可以吃桃。”拿了一个桃子。
田开疆说:“我多次带兵击退敌军,保卫国家,这样的功劳也可以吃桃。”拿了第二个桃子。
古冶子站起来:“我曾经陪同国君渡黄河,一只大鼋(大鳖)叼走了拉车的马。我跳进黄河,逆流百步,顺流九里,杀死大鼋,救回马匹。这样的功劳,难道不该吃桃吗?你们二位把桃子还回来!”
公孙接和田开疆面面相觑,羞愧地说:“我们的勇力不如你,功劳也不如你,却抢了桃子,是贪啊。贪而不死,是无勇。”说完,两人拔剑自刎了。
古冶子愣住了,看着两具尸体,苦笑道:“他们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是不仁;用言语羞辱别人,夸耀自己,是不义。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也拔剑自刎了。
这就是“二桃杀三士”。晏婴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国家的隐患。
司马迁写到这里,停笔沉思。这件事后世评价不一:有人说晏婴机智,有人说他手段太毒。但治国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艰难的选择。
与田穰苴的恩怨
晏婴晚年,还做了一件大事:推荐田穰苴。
田穰苴是田完的后代,虽然出身贵族旁支,但家境贫寒,很有军事才能。
当时晋国、燕国入侵齐国,齐军屡战屡败。景公很忧虑。
晏婴推荐田穰苴:“这个人虽然出身微贱,但文能服众,武能威敌。请大王试试。”
景公召见田穰苴,和他谈论兵法,非常满意,任命他为将军。
田穰苴说:“臣出身卑贱,突然被提拔为大将,士卒不亲附,百姓不信任。希望大王派一个宠臣来做监军。”
景公派了宠臣庄贾。
田穰苴和庄贾约定:“明天中午在军营集合。”
第二天,田穰苴早早到了军营,立起日晷,设好滴漏,等待庄贾。
庄贾一向骄横,觉得自己是监军,晚点去没关系。亲戚朋友给他送行,他就留下来喝酒。
中午到了,庄贾没来。田穰苴推倒日晷,放掉滴漏里的水,进入军营,整顿军队,宣布军令。
太阳快落山时,庄贾才醉醺醺地来到军营。
田穰苴问:“为什么迟到?”
庄贾满不在乎:“大夫亲戚送行,所以耽搁了。”
田穰苴严肃地说:“将帅受命之日就该忘掉家庭,到了军营就该忘掉亲人,击鼓进军时就该忘掉自身。现在敌人深入国境,国内骚动,士卒暴露在边境,国君睡不安稳,百姓性命都悬在你手里,还说什么送行!”
问军法官:“按照军法,约定了时间而迟到,该怎么处置?”
军法官答:“当斩。”
庄贾吓坏了,派人快马报告景公求救。但还没等使者回来,田穰苴已下令斩了庄贾,并巡行示众。全军震惊。
后来景公的使者持节来赦免庄贾,直接驾车冲进军营。田穰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问军法官:“军营里驾车奔驰,该怎么处置?”
军法官答:“当斩。”
使者吓得面如土色。
田穰苴说:“国君的使者不能杀。”但斩了使者的车夫,砍了车左边的一根木头,杀了左边的一匹马,以示惩戒。
然后遣回使者,率军出征。
晋国和燕国听说田穰苴治军如此严明,还没交战就退兵了。齐军追击,收复了全部失地。
田穰苴凯旋,景公亲自到郊外迎接,封他为大司马。从此田氏在齐国的势力越来越强。
而推荐田穰苴的晏婴,晚年却与田氏有了矛盾。因为田氏收买民心,私德虽好,却有篡国之嫌。但那时晏婴已经老了,无力改变什么。
晏婴之死
晏婴病重时,景公亲自去探望。
景公问:“相国万一有不测,国家政事托付给谁?”
晏婴推荐了田穰苴。
景公记下了。但晏婴死后,大夫高氏、国氏进谗言,景公罢了田穰苴的官。田穰苴抑郁而死。
后来田氏果然篡了齐国。司马迁在《史记》里写道:“晏子死后,齐国没有了贤臣。田氏渐渐强大,最终取代了姜姓的齐国。”
晏婴的墓在齐国都城临淄附近。司马迁曾听父亲司马谈说过,晏婴的墓很朴素,和普通百姓的墓差不多。这倒符合他一生的作风。
司马迁的感慨
写完晏婴的故事,司马迁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想起孔子对晏婴的评价。孔子到齐国时,晏婴还在世。有人问孔子对晏婴的看法,孔子说:“晏平仲(晏婴字平仲)善于和人交往,交往越久,别人越敬重他。”
这话很准确。晏婴不是管仲那种开天辟地的人物,但他的品德和智慧,让人发自内心地尊敬。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下最后的评语: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当晏子趴在齐庄公尸体上痛哭,完成礼节后才离开,这难道不是所说的“见义不为是无勇”吗?至于他劝谏国君,敢犯颜直谏,这就是“在朝堂上想着尽忠,退朝后想着补过”啊!假使晏子还活着,我即使为他执鞭驾车,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对晏婴这样既能坚守原则又能保全自身的贤臣,格外敬佩。
窗外天色已晚,太史公署里点起了灯。
司马迁把写好的竹简整理好。下一篇该写老子韩非了,那又是另一种智慧和命运。
他吹灭油灯,走出官署。长安城的夜空繁星点点,就像历史长河中那些闪烁的人物。
管仲、晏婴,一个开创霸业,一个坚守德行。他们的故事会一代代传下去,就像这夜空中的星辰,虽然遥远,却永远在那里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