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的困惑与联想
长安城的秋夜有些凉了。
司马迁在太史公署里，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油灯的光在竹简上跳动，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刚写完《管晏列传》，该写下一篇了。按照《史记》的顺序，是《老子韩非列传》。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组合——老子是道家始祖，生活在春秋晚期；韩非是法家集大成者，生活在战国末期。两人相隔近三百年，思想也截然不同：一个主张无为而治，一个主张严刑峻法。
但司马迁知道，韩非的学说里吸收了老子的思想。《韩非子》里有《解老》《喻老》两篇，专门解释和运用《道德经》。韩非把老子的哲学变成了权术。
“那就把他们合为一传吧。”司马迁自言自语，“看看思想是如何流传、变化的。”
他铺开竹简，开始写这一篇最难写的列传——因为要写思想，而思想比事件更难描述。
老子：神龙见首不见尾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今河南鹿邑）。他是周朝守藏室之史——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
这个职位很适合老子。他能看到天下所有的书，思考天地间所有的问题。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道：“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意思是老子研究道和德，他的学问以自我隐藏、不求名位为宗旨。
老子在周都洛阳住了很久，见证了周王室的衰微。诸侯争霸，战乱不断，礼崩乐坏。老子看着这些，心里有深深的失望。
他觉得，人们追求的东西——名利、权力、知识——恰恰是祸乱的根源。所以他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放弃聪明智巧，百姓能得到百倍的好处；放弃仁义说教，百姓能恢复孝慈天性；放弃巧诈利益，盗贼自然消失。
这话在当时很惊人。因为孔子正在到处宣扬仁义礼智信。
孔子问礼
孔子三十四岁那年，听说老子学问渊博，专程从鲁国到洛阳向他请教。
那是春秋时期两位最伟大思想家的会面。
孔子带着弟子，准备了礼物，恭恭敬敬地去见老子。老子当时已经老了，但精神很好。
孔子问了很多关于礼的问题。老子一一回答，但最后说：“你所说的礼，制定它的人骨头都已经腐烂了，只有他们的言论还在。君子遇到合适的时机就出来做官，遇不到时机就随遇而安。我听说，好的商人深藏不露，好像没有货物一样；君子品德高尚，容貌却显得愚钝。去掉你的骄气和多欲，还有刻意做作的神色和过高的志向吧，这些对你没有好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
孔子告辞出来，对弟子们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走的可以用网捕捉，游的可以用钩钓取，飞的可以用箭射下。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它能乘风云而上天。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
这是孔子对老子最高的评价。
但两人的思想完全不同。孔子要恢复周礼，积极入世；老子却看透了礼的虚伪，主张顺应自然。
出关著书
周王室越来越衰败，老子决定离开。
他骑着一头青牛，往西走。过函谷关（今河南灵宝）时，关令尹喜拦住了他。
尹喜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早就听说过老子的大名。他看老子要出关，知道这一去恐怕就不回来了。
“先生要隐居了？”尹喜问。
老子点头。
尹喜说：“先生这一走，您的学问就要失传了。请先生一定要写点东西留下来。”
老子本来不想写。他觉得“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是说不出来的，能说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道了。
但尹喜再三恳求。最后老子答应了。
他在函谷关住了几天，写了五千字。这就是《道德经》，也叫《老子》。
写完书，老子出关而去，从此不知所终。
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岁，有人说他活了两百岁。司马迁写道：“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意思是老子因为修道所以长寿。
关于老子的后代，司马迁也作了交代：老子的儿子叫李宗，是魏国将领，封在段干。李宗的儿子叫李注，李注的儿子叫李宫。李宫的玄孙叫李假，在汉文帝时做官。李假的儿子李解是胶西王刘卬的太傅，定居在齐国。
老子的思想
司马迁在竹简上概括老子的思想：
“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
老子推崇的道，是虚无的，顺应自然变化而不妄为，所以他写的书言辞微妙难懂。
然后司马迁引用了《道德经》里的一些话：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这些话充满了辩证思想。老子看到了一切事物的对立统一，相互转化。
司马迁继续写：“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意思是庄子发挥老子的道德学说，放言高论，主旨也归于自然无为。
写完老子，该写庄子了。
庄子：漆园小吏的逍遥
庄子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他曾当过蒙地漆园的小吏，但时间很短。
和老子一样，庄子也主张顺应自然，无为而治。但他比老子更彻底，更超脱。
庄子家里很穷，有时要向别人借米。但他毫不在意。有一次，他去见魏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绳系着破鞋。
魏王说：“先生怎么这么困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