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回答：“我是穷，不是困窘。士人不能实行大道，才是困窘。衣服破烂，鞋子穿孔，这是穷，不是困窘。这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啊！”
楚威王听说庄子贤能，派使者带着厚礼去请他，许诺让他当相国。
庄子正在濮水边钓鱼。他拿着鱼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巾布包着它，用竹箱装着它，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下骨头被人珍藏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
使者说：“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
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宁愿在泥水里摇尾巴。”
这就是庄子的选择——不要高官厚禄，只要自由自在。
庄子的寓言
庄子善于用寓言来说理。他的书里充满了奇妙的故事：
大鹏鸟展翅九万里，从北海飞到南海。小鸟和蝉嘲笑它：“我们飞起来，碰到树枝就停下，有时飞不上去就落在地上。何必要飞九万里那么高，到南海那么远呢？”
庄子和惠施在濠水桥上观鱼。庄子说：“鱼游得真快乐啊！”
惠施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当然不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让我们回到开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就是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问我的。我是在濠水上知道的。”
这好像是在诡辩，其实庄子想说：万物相通，人可以体会鱼的快乐。
还有一个故事：庄子妻子死了，惠施去吊唁，看到庄子正叉开腿坐着，敲着瓦盆唱歌。
惠施说：“你和她生活了一辈子，她为你生儿育女，现在老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着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的。她刚死的时候，我怎能不悲伤呢？但我仔细想想：她起初本来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息。在恍恍惚惚之中，变化而有气息，气息变化而有形体，形体变化而有生命。现在又变化而死去，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她现在已经安然歇息于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哭，这是不通晓天命啊。所以我不哭了。”
这就是庄子的生死观——生死是自然变化，不必悲伤。
司马迁对道家的看法
写完老子和庄子，司马迁停下笔，思考了一会儿。
他对道家有复杂的感情。父亲司马谈崇尚道家，写过《论六家要旨》，认为道家“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意思是道家吸收了各家的优点，顺应时势变化，简单易行而功效显著。
但司马迁自己受过儒家教育，又身负修史重任，不能完全认同道家的消极无为。
他在竹简上写道：
“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老子推崇的道，虚无缥缈，顺应自然变化而不妄为，所以他写的书言辞微妙难懂。庄子发挥道德学说，放言高论，主旨也归于自然。申不害勤勉自励，强调名实相符。韩非用法度来决断事情，明辨是非，发展到极端就残酷苛刻、缺少恩情。他们都源于老子的道德学说，但老子是最深远的。）
这段评价很客观。司马迁看到了各家思想的渊源关系，也指出了它们的流变。
从老子到申韩
写到这里，司马迁要过渡到申不害和韩非了。
他写道：“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申不害的学问源于黄帝、老子，但注重刑名之学——也就是名实关系，循名责实。
申不害是郑国人，后来在韩国为相十五年。他主张君主用权术驾驭臣下，“术”要藏在心里，不能让臣子知道。这样臣子就猜不透君主的想法，不敢为非作歹。
申不害的学说帮助韩国一度强盛，但“术”用多了也有问题——君主神秘莫测，臣子战战兢兢，上下猜忌，难以同心协力。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欢刑名法术之学，也研究黄老之道。他口吃，不善言辞，但文章写得极好。
韩非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但不被采纳。于是他发愤著书，写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
司马迁特别提到《说难》——这是韩非分析游说君主之难的文章。韩非把君主的心理分析得很透彻，但讽刺的是，他自己最终死于游说。
韩非入秦
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王嬴政（后来的秦始皇）读到《孤愤》《五蠹》，拍案叫绝：“唉！我要是能见到写这书的人，和他交往，死也无憾了！”
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书。”
秦王于是发兵攻打韩国，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得到韩非。
韩王本来不用韩非，现在看秦国为了韩非来攻，只好派韩非出使秦国。
秦王见到韩非，非常高兴，但还没有马上任用。
韩非在秦国，做了几件事：一是上书劝秦王先伐赵缓伐韩，二是诋毁姚贾，三是批评李斯。
这埋下了祸根。
李斯和姚贾一起对秦王说：“韩非是韩国公子，终究心向韩国。大王不用他，让他回韩国，是给自己留后患。不如找个罪名杀了他。”
秦王觉得有理，把韩非关进监狱。李斯派人送毒药给韩非，逼他自杀。
韩非想见秦王当面解释，但见不到。等到秦王后悔，派人去赦免他时，韩非已经死了。
这就是韩非的悲剧——深刻分析游说之难、君臣之术，却死在自己分析过的权术之下。
司马迁在竹简上感叹：
“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我唯独悲叹韩非写了《说难》却不能使自己逃脱游说的灾祸。）
写到这里，司马迁觉得有些累了。韩非的故事还有很多要写，但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他放下笔，窗外已经漆黑一片。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历史长河中那些思想的闪光。
明天继续写韩非的思想，以及他和李斯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