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口吃的著作家
写完了老子,司马迁的笔转向了战国末年。他要写韩非了——这个将老子思想引向另一个极端的人。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出身贵族。司马迁在竹简上记下:“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
这句话很关键。它点出了韩非思想的渊源:他喜欢刑名法术(法家),但根本还是黄老之道(道家)。
这听起来矛盾,但在韩非那里得到了统一。
韩非有个生理缺陷:口吃。这在靠游说取富贵的战国时代,是个致命的弱点。苏秦、张仪能凭三寸不烂之舌纵横天下,韩非却连完整说一段话都困难。
但上天关上一扇门,会打开一扇窗。韩非不能道说,却善著书。他把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才华,都倾注在了竹简上。
目睹韩国的衰弱
韩非生活在韩国最衰弱的时候。
韩国地处中原,被秦、楚、魏、赵包围,是“四战之地”。国土狭小,资源有限,又夹在强国之间,日子很不好过。
韩非作为公子,亲眼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落。他多次上书韩王,提出富国强兵之策,但都没有被采纳。
韩王信任的是那些会说话的人,那些能言善辩的纵横家。韩非说话结巴,在朝堂上辩论不过别人,他的主张自然被忽视。
痛苦之下,韩非开始著书。他把对时局的观察、对人性的思考、对治国的见解,都写成了文章。
这就是《韩非子》。
《孤愤》与《五蠹》
韩非的文章中,最有名的是《孤愤》和《五蠹》。
《孤愤》写的是智术之士的孤独与愤懑。韩非自己就是这样的智术之士——有治国之才,却得不到重用;看得到国家的危机,却无法改变。
他在文章里写道:“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智术之士要有远见明察,否则看不透私下的勾当;能法之士要坚强刚直,否则不能矫正奸邪。
但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为什么?
因为君主身边有五种人:重人(权臣)、当途之人(得势者)、学士(儒生)、言谈者(纵横家)、患御者(怕打仗的人)。这些人结成朋党,排斥智术能法之士。
韩非看透了韩国政治的病根: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人才被压制。
《五蠹》则分析了社会的五大蛀虫:学者(儒家)、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患御者(逃避兵役的人)、商工之民(商人和工匠)。
韩非认为,在战国这个“争于气力”的时代,儒家讲仁义是空谈,纵横家搞合纵连横是误国,游侠以武犯禁,逃避兵役的人削弱军力,商工之民不事生产。
要富国强兵,就要清除这五蠹,奖励耕战。
《说难》的深刻洞察
但韩非最精彩的文章,莫过于《说难》。
这篇文章,司马迁几乎全文抄录在《史记》里。为什么这么重视?因为它说的不仅是游说技巧,更是君臣关系的本质。
韩非把君主心理分析得淋漓尽致。
他开篇就说:“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游说的难处,不在于我有没有知识来说服对方,不在于我有没有口才表达清楚,也不在于我敢不敢畅所欲言。真正的难处,在于了解被说者的心理,能用我的话去适应它。
然后韩非举了很多例子。
最著名的是“智子疑邻”: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墙坏了。他儿子说:“不修墙,会有贼来。”邻居老头也这么说。晚上果然丢了财物。富人觉得儿子聪明,却怀疑邻居老头偷的。
同样的话,亲近的人说就是忠告,疏远的人说就是可疑。
另一个故事:卫灵公宠幸弥子瑕。卫国法律:偷驾国君车子的人要砍脚。弥子瑕母亲病了,他假传君命驾着卫灵公的车子回家。卫灵公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甘愿犯砍脚的罪。”
后来弥子瑕年老色衰,卫灵公不喜欢他了。想起这件事,说:“他曾经假传我的命令用我的车,该砍脚!”
同样的事,喜欢的时候是优点,不喜欢的时候就是罪过。
韩非总结了几种危险:
触及君主的隐私,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