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的敬意
长安城下起了小雨。司马迁坐在太史公署里，听着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刚刚写完《伍子胥列传》，那个激烈悲壮的故事还在他心里激荡。现在要写《仲尼弟子列传》了，气氛完全不同。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是另一种人生。
司马迁整理着竹简。关于孔子的材料很多——《论语》《礼记》《春秋》，还有各家学派的记载。孔子有三千弟子，其中贤者七十二人。要在一章里写完所有人是不可能的，只能选最重要的几位。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标题。然后停住了——该怎么开头呢？
窗外雨声淅沥。司马迁想起了父亲司马谈。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们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孔子作《春秋》，至今四百多年了。诸侯兼并，历史记载断绝。现在汉朝兴起，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我作为太史而不能记载，心中恐惧。你要记住啊！”
司马迁知道，父亲对孔子极为敬重。父亲写的《论六家要旨》，虽然认为道家最高，但对儒家评价也很高。
“那就从孔子开始写吧。”司马迁自言自语，“但这一篇主要写弟子，孔子本人有《孔子世家》，这里只需简要带过。”
他写下开头：“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
颜回：孔门首贤
如果要选孔子最喜欢的学生，一定是颜回。
颜回，字子渊，鲁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岁。家里很穷，住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别人都受不了这种苦，颜回却乐在其中。
孔子常夸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颜回真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陋巷，别人都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我和颜回谈一整天，他从不反驳好像很愚笨。但他回去后自己思考，也能发挥我的意思，颜回并不愚笨。）
颜回不仅好学，而且有德行。孔子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别的学生最多坚持仁德几天、几个月，颜回却能长期不违背仁德。
但颜回命短。二十九岁头发就全白了，三十二岁就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噫！天丧予！天丧予！”（唉！老天要我的命啊！老天要我的命啊！）
学生们说：“老师哭得太悲痛了。”
孔子说：“我不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
颜回死后，他的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给颜回买外棺。孔子说：“有才能无才能，都是自己的儿子。我儿子孔鲤死时，也是有内棺无外棺。我不能卖了车步行来给他买外棺，因为我是大夫，不能徒步。”
后来学生们想厚葬颜回，孔子也不同意，但学生们还是厚葬了。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我却不能把他当儿子对待。不是我要这样，是学生们非要这样啊。”
子路：刚直好勇
如果说颜回是孔门最文的学生，子路就是最武的。
子路，名仲由，比孔子小九岁。他年轻时性格粗野，喜欢逞勇斗力，戴着公鸡羽毛装饰的帽子，佩着野猪皮装饰的剑，曾欺凌孔子。
孔子用礼乐慢慢引导他。后来子路穿着儒服，带着礼物，通过孔子的学生请求拜师。
子路性格直爽，说话不绕弯子。他问孔子：“听到该做的事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就做？”后来冉有问同样的问题，孔子说：“听到就去做。”公西华困惑了：“为什么同一个问题答案不同？”孔子说：“冉有退缩，所以鼓励他；子路好勇过人，所以要约束他。”
这就是孔子的“因材施教”。
子路曾做过季氏的家臣。季氏要攻打颛臾，子路和冉有来告诉孔子。孔子批评他们：“冉有，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是东蒙山的主祭，在鲁国境内，是社稷之臣，为什么要攻打？”
冉有推脱：“是季氏要打，我们俩都不愿意。”
孔子更生气了：“冉有！周任有句话说：‘能够贡献力量才任职，不能就辞职。’盲人遇到危险不去扶持，要跌倒不去搀扶，那要助手干什么？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这是谁的过错？”
子路在一旁听着，面红耳赤。
后来子路去卫国做蒲邑大夫。临行前，孔子嘱咐：“蒲邑多壮士，难以治理。我告诉你：恭谨谦敬，可以制服勇猛；宽厚公正，可以凝聚百姓；恭谨公正而镇静，可以报答君王。”
子路在蒲邑三年，孔子经过时，三次称赞他做得好。
子路的结局
子路的结局很悲壮。
公元前480年，卫国发生内乱。太子蒯聩劫持了执政大夫孔悝，要夺自己儿子卫出公的君位。
子路当时是孔悝的家臣，在外地听到消息，立即赶回都城。路上遇到子羔（也是孔子的学生）逃出来，子羔说：“城门已关，别去了。”
子路说：“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吃人家的饭，不能逃避人家的灾难。
他冲到城门下，守门人是子路的旧部，放他进去了。子路找到蒯聩，要求他释放孔悝。蒯聩不答应。
双方打起来。子路勇猛，但寡不敌众，被砍断了帽带。子路说：“君子死，冠不免。”君子死时，帽子不能掉。他放下武器系帽带，被砍成肉酱。
孔子在鲁国听说卫国乱，叹道：“柴（子羔）会回来，由（子路）会死。”果然如此。
子路死后，孔子非常伤心，从此不吃肉酱。
子贡：能言善辩
子贡，姓端木，名赐，比孔子小三十一岁。他是孔门中最会说话、最会做生意的人。
子贡曾问孔子：“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但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
子贡善于举一反三。他说：“《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孔子高兴地说：“赐啊，可以和你谈《诗》了，告诉你已知的，你能推知未知的。”
子贡曾问孔子：“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吗？
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
子贡不仅学问好，还善于经商。“亿则屡中”——预测行情常常准确，成了大富翁。他“结驷连骑”——车马成群，带着厚礼访问诸侯，所到之处，国君都与他分庭抗礼。孔子能名扬天下，子贡起了很大作用。
子贡救鲁
公元前484年，齐国要攻打鲁国。孔子很着急：“鲁国是父母之邦，不能不救。你们谁愿意去？”
子路请行，孔子不同意。子张、子石请行，孔子也不同意。子贡请行，孔子同意了。
子贡先到齐国，对权臣田常说：“您要攻打鲁国错了。鲁国难打：城墙薄矮，护城河浅窄，国君愚笨，大臣虚伪，士兵厌战。不如打吴国。吴国易打：城墙高厚，护城河宽广，兵器精良，士兵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