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衍说：“卫国之所以还能存在，全靠蒲城这个屏障。现在将军攻打蒲城，蒲城守不住，就会并入魏国。卫国无险可守，必定会倒向魏国。魏国本来就丢了西河之地，国力衰弱，现在如果吞并了卫国，必然强大起来。魏国强大了，秦国西河之外的土地就危险了。”
“秦王一直看着将军呢。您做的事，损害秦国、利于魏国，秦王必定要怪罪将军。”
樗里子沉默了。
胡衍又说：“将军不如放过蒲城。我进城去，就说将军仁慈，愿意退兵。蒲城守将必定感激将军，卫国国君也会记您的情。”
樗里子说：“好。”
胡衍进城，对蒲城守将说：“樗里子知道蒲城守得住，但他愿意给我一个面子退兵。”
蒲城守将感激涕零，当场拿出三百斤黄金送给胡衍，还许诺：“秦兵一退，我一定在卫君面前举荐您，让您做卫国的高官。”
胡衍收了金子，樗里子退了兵。
三百斤黄金，樗里子一两没拿。他要的是不“害秦利魏”，不是钱。
这件事让樗里子在秦国朝野的口碑更好了——他不是不能打，是懂得什么时候不该打。
皮氏之围
樗里子从蒲城撤兵后，转攻皮氏。
皮氏是魏国城邑，樗里子围了很久，没打下来。最后又撤了。
《史记》只记了“皮氏未降，又去”六个字。围了多久，为什么撤，都没写。
也许是补给跟不上，也许是战略调整，也许是樗里子觉得强攻不划算。
樗里子用兵，从来不蛮干。
百岁之谶
樗里子临死前，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那是秦昭王七年，公元前300年。樗里子病重，叫人把他抬到渭南章台之东，看着那片空旷的土地，说：“百年之后，这里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
当时听的人都觉得这话荒唐。秦国最强，也只是诸侯。天子的宫殿？那是周王室才配有的。樗里子是不是病糊涂了？
樗里子死后，葬在渭南阴乡樗里。他生前住的宅子在昭王庙西，所以人们叫他樗里子。
一百多年后，汉朝建立。
汉高祖建长乐宫，在樗里子墓东；建未央宫，在樗里子墓西。武库正对着他的墓。
秦国人当年的谚语应验了：“力则任鄙，智则樗里。”论力气，要数任鄙；论智谋，还得是樗里子。
司马迁把这段写进《史记》时，不知作何感想。一个战国时的秦国公子，临终一句谶语，竟在百年后应验。这不是鬼神，是樗里子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他死的时候，周王室还在。但他已经看到，周王室撑不过百年。
樗里子的智慧
樗里子这一生，和张仪共事过，和甘茂共事过，侍奉过惠王、武王、昭王三位国君。
张仪排挤过他，他出走又回来；甘茂是外来客卿，他是宗室元老，两人同为左右丞相，配合还算默契。
他打过胜仗，也撤过兵；进过周都，也被人骂过“虎狼之使”。但他始终在秦国权力中心，善终，厚葬，身后还有百岁之谶应验。
樗里子的智慧，不是张仪那种纵横捭阖，也不是商鞅那种刀锋般的严苛。
他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争，什么时候让。
他不贪功，不恋权，不与人争锋。
所以他活得长，站得稳。
秦国人叫他“智囊”，不是因为他算无遗策。是因为他这个人，就像那个皮袋子——倒出来多少，自己还留着多少。
樗里子之后，秦国还有甘茂。
甘茂是外来客卿，没有樗里子那样的宗室身份，也没有樗里子那样的退路。
他的故事，要精彩得多，也悲凉得多。
那是下一章要写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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