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蔡到咸阳
甘茂是楚国下蔡人。
下蔡在淮水边上，是楚国的北境。这里的人见过南来北往的商旅，听过各国纵横的说客，骨子里比郢都人更野，也更想走出去。
甘茂年轻时跟着史举先生读书。史举是下蔡的监门官，职位卑微，但学问很好，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甘茂跟他学了几年，把《孙子》《老子》都读通了。
学成后，甘茂没有留在楚国。他去了魏国。
在魏国，他四处游说，想谋个官职，但没人用他。那时候张仪正在秦国得宠，连横之术风头正劲，没人愿意听一个无名之辈讲什么兵法。
甘茂并不气馁。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也知道自己的路不在魏国。
公元前310年左右，甘茂西行入秦。
张仪的推荐
甘茂到咸阳时，秦惠王已经死了，秦武王刚即位。张仪还是相国，但已经被武王猜忌。
张仪见过甘茂一面。两人谈了半日兵法，张仪对这位楚国来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张仪对武王说：“甘茂是个能人，通晓兵书，熟悉各国地形。臣不如他。”
秦武王将信将疑。张仪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但武王还是召见了甘茂。
甘茂不卑不亢，论天下大势，论攻守之道，论秦国的东出之路。武王听入了神，当即拜甘茂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
一个外来客卿，刚入秦就当上丞相，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甘茂知道，自己欠张仪一个人情。
宜阳之难
秦武王即位时，说过一句话：“寡人想打通三川，一睹周室，死了也不遗憾。”
三川指的是洛阳一带——伊水、洛水、黄河交汇的地方，周天子的都城。
但要去洛阳，必须经过韩国的宜阳。
宜阳是韩国的西大门，地势险要，驻有重兵。秦军攻了几次，都没打下来。
武王问甘茂：“寡人想伐韩，取宜阳，相国以为如何？”
甘茂说：“宜阳是大县，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等于一个郡。韩国在那里囤积了十年的粮草，配备了精兵强将。伐宜阳，不是容易的事。”
武王脸色沉下来。
甘茂接着说：“臣不是怕打仗。臣是怕大王朝令夕改。”
武王问：“这话什么意思？”
甘茂说：“臣给您讲个故事。”
曾参杀人
“从前，孔子的弟子曾参，住在费城。”
“当地有个人和曾参同名同姓，杀了人。有人跑来对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母正在织布，头也不抬：‘我儿子不会杀人。’”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跑来说：‘曾参杀人了！’曾母还是不理，继续织布。”
“再过一会儿，第三个人跑来说：‘曾参杀人了！’曾母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
甘茂说：“以曾参的贤德，他母亲对他何等信任。但三个人连续造谣，连他母亲都动摇了。臣不如曾参贤能，大王对臣的信任，未必超过曾母对儿子的信任。朝中那些忌恨臣的人，也不止三个。臣怕大王将来也会扔下织布的梭子。”
武王说：“寡人不听他们的。寡人与你盟誓！”
息壤之盟
武王和甘茂在息壤这个地方立下盟约。
甘茂于是率秦军攻打宜阳。
打了五个月，宜阳还是没攻下来。
朝中果然有人开始说甘茂的坏话了。他们说甘茂劳师动众，空耗国力；说甘茂是楚国人，未必真心为秦国；说宜阳根本打不下来，不如撤兵。
武王动摇了。他派使者去前线，让甘茂撤军。
甘茂对使者说：“息壤之盟还在那里。”
使者回报武王。武王愣住了。
他想起息壤那块土台，想起自己和甘茂击掌为誓，想起自己说过“寡人不听他们的”。
武王沉默了很久，下令增兵。
甘茂得到援军，再攻宜阳。他亲自擂鼓督战，砍了七个临阵退缩的队长的头，秦军死战不退。
城破了。
甘茂率军渡过黄河，在武遂驻扎。韩襄王派公仲倗入秦求和，割让宜阳。
武王终于如愿以偿，从咸阳出发，经过宜阳，进入洛阳，在周朝太庙观看了九鼎。
他摸着九鼎，对左右说：“寡人终于见到周室了。”
这话说完不到一年，武王就因为举鼎绝膑而死——他把象征天下的龙纹赤鼎举起来，砸断了腿骨，当晚就死了。
甘茂失去最大的靠山。
楚国的诱惑
武王死后，昭王即位。昭王年幼，宣太后主政。
宣太后是楚国人，她的弟弟魏冉被任命为将军，执掌秦政。
甘茂是楚国下蔡人，按理说和宣太后是同乡。但他太能干了，树大招风。
朝中有人在昭王面前说：“甘茂在宜阳之战后威望太高，士卒都愿意为他效死。此人不除，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