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没有杀甘茂,但渐渐疏远了他。
甘茂知道自己在秦国待不下去了。
这时,楚国派人来。楚怀王听说了甘茂的处境,派人秘密送来一封信:“先生本是楚人,如果愿意回楚国,寡人以上卿之位相待。”
甘茂没有立刻答复。他给楚国使者讲了一个故事。
处女与烛火
甘茂说:“从前江边有几个女子,每天夜里一起织布。其中有个女子家里穷,买不起蜡烛。其他女子商量要把她赶走。”
“那个穷女子说:‘我因为没有蜡烛,所以常常先到,把屋子打扫干净,铺好席子。你们何惜照在墙上的余光呢?如果分一点余光给我,对你们又有什么损失?我自认为对你们有好处,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其他女子商量后,觉得她说的有理,就把她留下来了。”
甘茂对楚国使者说:“请把我的话转告楚王。我如今在秦国,就像那个借光的穷女子。楚国如果愿意用我,派兵到边境威胁秦国,秦王必然害怕,把我送回楚国。这样楚国既得了人才,又不用得罪秦国。这是两全之计。”
使者回报楚怀王。
楚怀王觉得这主意很好,派人去对秦王说:“甘茂是楚国下蔡人,希望秦国把他送回楚国。”
昭王问甘茂:“你真想回楚国吗?”
甘茂说:“臣是楚人,自然想回去。但臣在秦国多年,知道秦国许多机密。如果楚王用臣,对秦国不利。”
昭王犹豫了。
这时,樗里子说话了。
樗里子的判断
樗里子对昭王说:“甘茂不能留,也不能放回楚国。留他在秦国,他不会安心;放他回楚国,他会成为秦国的祸患。臣听说楚国已经派人来接他了。不如送他一份厚礼,抬高他的身价。楚国如果用了这样高价的甘茂,将来必定会后悔;如果不用,甘茂也回不去楚国了。”
昭王觉得有理,派人给甘茂送去上卿的俸禄,还把相印送到他府上。
甘茂没有接受。他什么也没说,收拾行囊,悄悄离开了咸阳。
他没有回楚国,而是向东,去了齐国。
客死他乡
齐国没有重用甘茂。齐宣王听说过甘茂的名声,但觉得他是秦国的逃臣,用他怕得罪秦国。
甘茂在齐国待了几年,郁郁不得志。后来苏代(苏秦的弟弟)替他在齐王面前说话,齐王才给他一个大夫的虚职。
甘茂的家人还在秦国。他托人带信,想把家人接出来,但信使被秦国扣留了。
樗里子听说后,对昭王说:“甘茂的才能,臣是知道的。他已经离开秦国,对秦国构不成威胁。不如放他的家人出去,显得秦国宽仁。”
昭王同意了。
甘茂在齐国见到阔别多年的家人,老泪纵横。
但他没有在齐国终老。后来他去了魏国,死在大梁。
他的孙子甘罗,后来成了吕不韦的门客,十二岁出使赵国,为秦国得到十六座城,被封为上卿。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司马迁的评说
写到这里,司马迁放下笔。
他在竹简上写道:
“樗里子以骨肉重,甘茂以策术显,方秦之强,天下贤士负策而趋咸阳,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楚之春申,咸受羁绁而不能自脱。樗里以智全,甘茂以功疑,悲夫!”
樗里子因为是宗室而受重用,甘茂靠计策权术显达。秦国强盛时,天下贤士带着计策奔向咸阳,即使是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楚国的春申君,也都受秦国羁绊不能摆脱。樗里子靠智慧保全自己,甘茂因功高被猜疑,可悲啊!
司马迁又写道:
“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然不能保身于秦,信谗之害也。息壤之盟,岂不重哉!”
甘茂从下蔡的平民起家,在诸侯中显名,使齐楚两国都很看重他,却不能保全自己在秦国的地位,这是听信谗言的危害啊。息壤的盟约,是多么重要!
写完这段话,窗外天已经黑了。
司马迁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息壤之盟。甘茂对武王说:“臣怕大王朝令夕改。”武王说:“寡人与你盟誓。”
后来武王果然动摇了。虽然最终还是派了援军,但君臣之间的信任,已经像织了一半的布,梭子一扔,就散开了。
甘茂没有曾参那样的母亲。
他也没有樗里子那样的出身。
樗里子是宗室,是秦惠王的弟弟。他被人排挤可以出走到楚国,但随时可以回来。秦国需要他,离不开他。
甘茂呢?他是客卿,是外来户。他被猜疑,就只能逃。
逃到齐国,齐王不敢用;逃到魏国,魏国不敢留。
他死在大梁。
甘茂的故事,让司马迁想起很多人。
那些靠才能起家、靠信任立功、靠猜疑丧身的人——商鞅、吴起、伍子胥、张仪……
他们都没有樗里子的命。
樗里子临死说,百年后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
甘茂临死说什么呢?史书没记。
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也许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下蔡的淮水,想着息壤那块土台,想着年轻时在史举先生门下读书的日子。
那些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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