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贾是个说客,口才极好。他对魏冉说了一番话,很长,但句句都戳在魏冉心上。
他说:“您知道卫、赵为什么能保住国家吗?因为他们能忍,不轻易割地。宋国、中山国动不动就割地求和,结果都亡了。”
他说:“秦国贪戾无亲,得了八县地还没咽下去,又出兵了。它哪有满足的时候?”
他说:“魏国已经把全国三十万精兵都调到大梁来了,城高七仞,就是商汤、周武复生,也攻不下来。”
他最后说:“您攻而不拔,秦军必疲,陶邑必亡,前功尽弃。”
陶邑必亡。
这四个字让魏冉沉默了。
陶邑是他的封地,远在山东,隔着韩魏两国。他这些年拼命打仗,向东扩张,说穿了,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守住那块飞地,不让它被别国吞掉。
如果攻大梁不下,秦军疲惫,陶邑孤立无援,必被魏国或齐国趁机夺取。
须贾看穿了他。
魏冉放下马鞭,说:“善。”
他撤兵了。
第二年,魏国背秦与齐,魏冉再伐魏,斩首四万,取三县。昭王给他加封。
但大梁城,终究没有再围过。
华阳之战
昭王三十四年,公元前273年,魏冉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联兵攻赵韩魏。
华阳城下,秦军大破芒卯,斩首十万,夺取魏国的卷、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
这一仗打得极漂亮。但魏冉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把观津还给了赵国,还借兵给赵国,让赵国去攻打齐国。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齐国是东方强国,魏冉想让赵国消耗齐国,同时借机把陶邑周边扫清。陶邑在宋国故地,魏冉想要的,是“几尽故宋”——把原来宋国的地盘都收入囊中。
他的封地,他的野心,都在东边。
这时候,齐国怕了。
齐襄王派了一个人来见魏冉。
那个人叫苏代,苏秦的弟弟,也是纵横家。
他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派人悄悄送给魏冉。
信里说:“我听说秦国要给赵国增兵四万伐齐,我私下对我家大王说:秦王精明,穰侯智慧,一定不会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三晋是秦国的死敌,破齐肥赵,于秦不利。”
“秦国的谋士们会说:破齐可以削弱晋楚。但齐国是疲惫之国,天下攻齐,就像千钧之弩射溃烂的毒疮,齐国必死,何来削弱晋楚?”
“秦少出兵,晋楚不信;秦多出兵,晋楚为秦所制。齐恐惧,不走秦,必走晋楚。”
“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据齐以兵抗秦,秦反受敌。”
“这是晋楚用秦谋齐,用齐谋秦。晋楚何智,秦齐何愚!”
“况且,秦已有安邑,韩必失上党。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伐齐而惧不返,孰利?”
苏代的逻辑严密,层层推进,把魏冉那个“借赵伐齐、广陶邑”的计划,拆解得漏洞百出。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句:
“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
魏冉读到这里,知道这封信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昭王看的。
苏代把“秦王”放在“穰侯”前面,把他架在昭王的审视之下。
魏冉没有再说什么。
他引兵而归。
陶邑还在,但魏冉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富可敌国
昭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71年。
魏冉老了,白起也老了。当年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的那个夜晚,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可魏冉还想做一件事。
他和客卿灶商议,想伐齐取刚、寿两城,以广其陶邑。
他放不下陶邑。
那块飞地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秦国宗室未必容得下他这个楚国外戚,昭王长大了,宣太后老了,他总得有个地方可以退。
可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暗中盯着他。
那个人是魏国人,叫范雎。
他自称张禄先生,站在咸阳的街巷里,等待一个机会。
他要向昭王说一件事——
秦国没有王。
太后、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这五个人,才是秦国真正的主人。
而穰侯,是最大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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