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入秦
秦昭王三十六年,咸阳来了一个人。
他自称张禄,魏国人,想求见秦王。没有人引荐,他在驿馆住了半个月,钱花光了,也没人搭理他。
这个人,就是范雎。
范雎是魏国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当年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赏识范雎的才能,私下送他十斤黄金和酒肉。范雎没敢收,但须贾怀疑他出卖了魏国机密。回国后,须贾把这事告诉了魏相魏齐。
魏齐大怒,派人把范雎抓来,打断了肋骨,打落了牙齿。范雎装死,魏齐让人用席子把他卷起来扔进厕所,宾客醉酒后往他身上撒尿。
范雎哀求看守:“您救我出去,我一定重谢。”看守对魏齐说:“那死人扔着也是臭了,不如放了吧。”魏齐喝醉了,随口答应了。
范雎逃出来,改名张禄,藏在朋友郑安平家。后来秦国谒者王稽出使魏国,郑安平冒充差役服侍王稽,趁机推荐了范雎。
王稽和范雎谈了一夜,惊为天人。他把范雎藏在车里,偷偷带进了咸阳。
等待时机
范雎到秦国一年了,昭王没有见他。
这一年里,他写了很多信,托人转呈,石沉大海。他住的驿馆越来越冷清,连送饭的杂役都爱答不理。
但范雎不急。他在等。
等穰侯露出破绽。
穰侯魏冉每年都要东出,去巡视他的封地陶邑。陶邑在山东定陶,隔着韩魏两国,是一块飞地。每次出行,穰侯都带着大批车马仪仗,威风凛凛,经过函谷关时守将都要跪迎。
这一年,穰侯又要去陶邑了。他征调了上千辆辎重车,载满了秦国的丝绸、铜器、盐铁,要去东方贸易。
范雎听说后,给昭王上了一道书。
这道书只有短短几句话,但句句扎心。
一封奏书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也。”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
“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是以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
“今臣居于阨巷之中,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刚、寿,此计非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
这道奏书送进宫,昭王连夜召见范雎。
屏退左右
范雎进了章台宫,昭王屏退左右。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昭王长跪起身,拱手道:“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只是“唯唯”,不说话。
昭王又问:“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
范雎还是“唯唯”,不说话。
昭王急了:“先生何出此言?”
范雎这才开口:“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
昭王说:“先生这是哪里话!寡人得见先生,是天以先生寿寡人也。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
范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跪下,拜了两拜。昭王也跪下,拜了两拜。
这一刻,秦国的权力天平开始倾斜。
秦安得王
范雎说:“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两者并具,而霸王之业不成,是秦国之谋臣有所未尽也。”
昭王问:“寡人愿闻失计。”
范雎说:“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昔者齐人伐楚,破军杀将,辟地千里,尺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齐王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惊天动地的话:
“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非计也。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
昭王连连点头。
范雎突然压低了声音。
“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孟尝君,不闻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有王。”
“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
“臣闻:善治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
昭王脸色越来越白。
范雎说完最后一句:“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臣所以不敢对也。”
殿中静得可怕。
良久,昭王说:“寡人敬闻命矣。”
逐四贵
这一年冬天,昭王下令罢免穰侯魏冉的相国之职,由范雎接替。
接着,华阳君芈戎、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三位贵戚被逐出咸阳,回到各自的封地。
宣太后还在,但不再过问政事。
秦国四贵,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穰侯接旨时,正在府中与门客商议明年伐齐的事。传令的谒者站在堂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