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侯劳苦功高，今命穰侯就国陶邑，相印交还。”
魏冉跪着听完，起身，解下腰间的相印，放在托盘上。
他什么也没说。
门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愤不平，有人低头不语。魏冉摆了摆手：“收拾东西，准备车马。”
出关
魏冉离开咸阳那天，是一个阴冷的清晨。
他从府库调出自己积攒多年的财货——一千多辆辎重车，装满了宝器珍玩，排成长龙，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外。
这是他一生的积蓄。四任秦相的俸禄，陶邑二十年的赋税，秦国历次征战的赏赐。
他坐在第一辆车里，须发皆白，沉默不语。
咸阳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有人小声说：“这就是穰侯。”有人问：“他犯了什么罪？”没人回答。
车队出函谷关时，守关校尉例行检查。校尉认得魏冉，当年穰侯出关去陶邑，他都要跪迎的。
校尉拱手行礼：“老相国，一路保重。”
魏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轮轧过关城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雎派来的使者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远去，转身回咸阳复命。
陶邑的最后时光
魏冉回到陶邑，闭门不出。
他每日在园中散步，有时站在城墙上往西眺望。西边是秦国，是他奋斗四十年的地方，是他拥立昭王、举荐白起、四次为相的地方。
现在他回不去了。
陶邑很小，方圆不过百里。当年他封穰侯时，昭王把这块飞地赐给他，说：“这是寡人给舅舅的养老之所。”
他那时候没想到，养老，是这样养的。
第二年，有人从咸阳来，告诉他白起被赐死了。
魏冉坐在堂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四十年前，在咸阳的校场上，第一次见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左庶长。他问：“你敢不敢打伊阙？”白起说：“敢。”
伊阙一战，斩首二十四万，白起封武安君。
那是最风光的日子。
现在，武安君死了，穰侯废了，秦国的老人都走了。
魏冉病了。
他躺在床上，对陶邑的属官说：“我死后，把陶邑还给秦国。”
属官问：“君侯没有别的话了吗？”
魏冉闭上眼睛，说：“没有了。”
秦昭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穰侯魏冉死于陶邑。
他死后，秦国收陶邑为郡。
这块他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飞地，终究没能成为他的退路。
太史公曰
司马迁写完穰侯的故事，搁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竹简上写道：
“穰侯，昭王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能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称帝于天下，诸侯都向西叩头，这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富贵到了极点，一个游说之士开口，他就权势被夺、忧愤而死，何况那些寄居秦国的客卿呢？
他接着写道：
“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这段话重复了两遍，是《史记》中少见的笔法。司马迁似乎是在叹息，也是在追问。
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拥立有功，举贤有功，征伐有功。这样的功勋，这样的至亲，尚且因为范雎一席话就被逐出咸阳、忧死陶邑。
那些没有宗室血缘、没有拥立之功的客卿呢？
商鞅、张仪、甘茂、白起……
他们都死在秦国的土地上，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魏冉死后，陶邑成了秦国的陶郡。他的子孙后来怎样，史书没有记载。
咸阳城里那座穰侯府，很快就换了主人。
只有渭南阴乡樗里子的墓，东西两侧立着长乐宫和未央宫。那个百岁之谶，还在应验。
穰侯没有樗里子那样的远见。
他一生都在为秦国打天下，也为自己的陶邑打天下。他以为自己退可以守陶，进可以相秦。
可他忘了，在秦王眼里，没有“退”这个字。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
宣太后是他的姐姐，但昭王是秦王。
秦王的舅舅，也是臣子。
穰侯明白了这个道理，是在出函谷关的路上。
那时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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