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病矣
长平之战后第三年,公元前257年。
秦昭王坐在章台宫里,脸色阴沉。
案上摆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邯郸城下,五十六万秦军围城一年有余,攻不下来;一份来自咸阳城中,武安君白起“病”了,不能出征。
“病?”昭王冷笑一声,“寡人看他是不想打。”
左右无人敢接话。
昭王想起三年前的事——
邯郸之战的争议
长平之战刚结束,白起就要乘胜灭赵。
他说:“赵国新败,上下震恐。此时发兵,邯郸可一举而下。”
昭王犹豫了。范雎收了赵国的贿赂,对昭王说:“秦兵疲惫,不如许赵割地求和,休整之后再战。”
昭王信了范雎,同意了赵国的求和。
白起接到撤军命令时,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出发。他对着咸阳方向,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对门客说:“邯郸城下,非某时矣。大王不用臣言,后悔无及。”
一年后,昭王果然后悔了。赵国毁约不割地,还联合齐楚燕魏,准备合纵抗秦。
昭王派王陵率军攻赵。
结果王陵在邯郸城下打了快一年,死伤惨重,寸步难进。
昭王这才想起白起来。
白起的拒绝
昭王派人去请白起:“武安君,邯郸久攻不下,烦劳您去一趟。”
白起躺在床上,对使者说:“老臣病重,不能出征。”
使者回报,昭王脸色铁青。
他换了一个人去请——范雎。
范雎亲自登门。白起还是那句话:“病重,不能出征。”
范雎陪着笑脸:“武安君,邯郸之役,非君莫属。大王说了,只要君去,要什么给什么。”
白起坐起来,看着范雎:“应侯,老臣问你一句:邯郸能打吗?”
范雎愣了愣。
白起说:“赵国自长平之败后,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平原君散尽家财,妻妾编入行伍;老弱皆登城守御,人人皆怀死战之心。诸侯救兵将至,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皆是当世人杰。秦军围城年余,师老兵疲,士气低落。此时攻赵,犹如以卵击石。”
范雎说不出话来。
白起躺回去,闭上眼睛:“应侯请回。老臣是真病,不是假病。”
最后的倔强
范雎走后,白起的门客问他:“武安君为何不去?”
白起说:“我白起一生,大小七十余战,未尝败绩。伊阙斩首二十四万,鄢郢水淹数十万,长平坑卒四十万。我杀的敌人,比秦国活着的百姓还多。”
“可我杀的,都是战场上的敌人。长平那四十万,是降卒。”
门客沉默了。
白起继续说:“自长平之后,我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那四十万人的脸。他们跪在地上,喊将军饶命。我说杀。他们就死了。”
“如今邯郸城下,赵人抱必死之心。若胜,杀孽更重;若败,一世英名付之东流。我老了,不想再杀了。”
门客问:“武安君若不去,大王必疑。”
白起苦笑:“疑就疑吧。我活了七十年,够了。”
昭王的愤怒
昭王第三次派人来请白起。这次是王龁。
王龁是白起的老部下,长平之战时是副将。他跪在白起床前:“武安君,大王说了,您若不去,他就亲征。”
白起闭着眼睛:“那就让大王亲征吧。”
王龁急了:“武安君,您这是何苦!大王疑您有二心,您知道吗?”
白起睁开眼睛:“龁,你跟了我多少年?”
王龁说:“二十三年。”
白起说:“二十三年,你见我何时有过二心?”
王龁说不出话。
白起说:“你回去告诉大王:白起不去邯郸,非为惜命,实为惜国。邯郸不可攻,攻之必败。”
王龁走了。
昭王听完王龁的回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武安君是真病了。”
他顿了顿。
“病得不清。”
杜邮之死
公元前257年十一月,昭王下令削去白起所有爵位,贬为士伍,迁往阴密。
白起接到命令时,正在府中读书。他放下竹简,说:“知道了。”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一个老仆,出了咸阳城。
走到城西十里的杜邮,有人追了上来。
是昭王的使者。
使者手里捧着一把剑——杜邮亭前,赐剑自裁。
白起接过剑,问使者:“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使者不敢回答。
白起仰天长叹:“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