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髡之后,稷下学宫越来越热闹。
慎到来了。他是赵国人,研究黄老之学。他说:治国要无为而治,要顺着事物的本性。贤能和智慧靠不住,要靠制度和权势。
田骈来了。他是齐国人,也研究黄老之学。他说话像流水一样滔滔不绝,学生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天口骈”。
接子来了。他是齐国人,研究道家学说,讲究顺应自然。
环渊来了。他是楚国人,也是道家,收集整理老子的言论,写了很多书。
驺奭来了。他是齐国人,是邹衍的弟子,采撷邹衍的学说,写文章很有文采。齐国人给他编了顺口溜:“雕龙奭”——说他写文章像雕龙一样精细。
这些人聚在稷下,各有各的主张。
有的讲阴阳五行,有的讲黄老无为,有的讲名实之辩,有的讲权术谋略。
齐王给他们盖了高大的房子,封他们做上大夫,不让他们处理具体政务,只让他们议论、讲学、写书。
稷下学宫最兴盛的时候,有上千人。
自由的空气
这些学者们,今天你批我,明天我驳你。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赶谁走。
有一天,淳于髡和孟子辩论。
淳于髡问孟子:“请问,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吗?”
孟子说:“是礼。”
淳于髡问:“那嫂子掉进水里,能不能伸手去救?”
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伸手去救,那是豺狼。男女授受不亲,是常礼;嫂子落水伸手去救,是权变。”
淳于髡笑了:“现在天下都掉进水里了,先生为什么不伸手去救?”
孟子说:“天下掉进水里,要用‘道’去救。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救。你难道想让我用手去救天下吗?”
淳于髡没话说了。
后来邹衍也来了。
有人问邹衍:“先生的理论宏大不经,怎么验证?”
邹衍说:“你们只看见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天地之大,岂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验证不了的,不代表不存在。”
稷下学宫的空气,就这么自由。
司马迁的观察
写到这里,司马迁停下笔。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收集的材料。孟子周游列国,车子后面跟着几十辆,几百个弟子,风尘仆仆,四处碰壁。邹衍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诸侯们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为什么?
因为孟子说的,是让国君“与民偕乐”,是让国君“省刑罚,薄税敛”。国君听了头疼。
邹衍说的,是“天命在谁”,是“五德转移”,是“世界的另一边”。国君听了兴奋。
人都愿意听好听的,不愿意听难听的。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道:
“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
邹衍看到诸侯越来越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像《大雅》那样修身养性、施惠百姓。所以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了一些奇怪迂阔的变化,写了《终始》《大圣》等十几万字。他的话宏大不经,一定先用小事验证,然后推广到大的,直到无穷。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但是,他的学说归根到底,还是要归到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的施行,只是开头的话有些泛滥。王公大臣第一次听到他的学说,都很震动,想跟着改变,但后来并不能实行。
这就点出了邹衍的本质:他虽然讲阴阳怪迂,但落脚点还是仁义。只不过他包装得好,诸侯爱听。
可惜包装毕竟是包装,听完了也就完了。
真正照做的,一个也没有。
窗外夜色已深。司马迁吹灭油灯,准备明天再写。
明天要写荀卿了。
那个从稷下学宫走出来的儒家大师,那个教出李斯、韩非的老师,那个说“人性恶”的人。
他和孟子,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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