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五十来稷下
稷下学宫最热闹的时候,来了一位老先生。
他叫荀卿,赵国人,来时已经五十岁了。
五十岁,在战国算是老人。但这位老人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一开口就把满屋子的人震住了。
他来稷下不是求学,是来讲学的。
荀卿年轻时在赵国就很有名,后来又游历过各国。他见过秦国的强盛,也见过赵国的衰败;见过诸侯的贪婪,也见过百姓的疾苦。他把这些见闻都装在心里,化成一套自己的学问。
稷下学宫里的先生们,有的讲阴阳,有的讲名辩,有的讲黄老。荀卿不跟他们辩,他只是讲自己的。
讲着讲着,听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他成了稷下学宫最受尊崇的人。
三为祭酒
稷下学宫有个规矩:谁学问好,谁威望高,谁就当“祭酒”——主持学术活动,相当于现在的校长。
荀卿三次被推举为祭酒。
第一次,他推辞了。第二次,他又推辞了。第三次,推辞不掉,就当了。
当祭酒的荀卿,每天做三件事:早上讲学,下午写书,晚上和学生谈话。
他的学生来自各国。有的想学治国,有的想学修身,有的想学辩论。荀卿来者不拒,但有一条:先读《诗》《书》,再听我讲。
有个学生问:“先生,读这些古书有什么用?现在各国打仗,谁还讲仁义?”
荀卿说:“你不读古书,怎么知道仁义是什么?不知道仁义是什么,怎么知道打仗对不对?”
学生又问:“那仁义能打赢仗吗?”
荀卿说:“能。但你要先懂仁义,再谈打仗。”
性恶论
荀卿最有名的学说,是“性恶论”。
有一天讲学,有个学生问:“孟子说人性本善,先生您怎么看?”
荀卿说:“孟子错了。”
满座皆惊。
荀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人天生是恶的,善是后天人为的。
他解释说:人生来就有贪欲,喜欢利益,顺着这个天性,就会争夺,谦让就没了;人生来就有嫉妒,厌恶别人,顺着这个天性,就会残害,忠诚就没了;人生来就有耳目之欲,喜欢声色,顺着这个天性,就会淫乱,礼仪就没了。
所以,一定要有老师和法度的教化,一定要有礼义的引导,然后才会懂得谦让,才会遵守秩序,才会归于治。
“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学生们听得目瞪口呆。
有人问:“那照先生这么说,人天生是坏的,那还怎么学善?”
荀卿说:“所以要有师法,要有礼义。就像弯曲的木头,要经过矫正才能直;钝的刀,要经过磨砺才能利。人性恶,要经过师法的教化,礼义的引导,才能向善。”
他顿了顿,又说:“孟子说人性善,是不懂人性。他说的善,是离开本性之后的。我说的性恶,是生下来的那一刻。”
隆礼重法
荀卿讲性恶,不是为了让人绝望,是为了让人重视后天教化。
他最重视的,是礼。
他说:“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
礼是法的根本,是一切条理的纲纪。
人为什么要有礼?因为人天生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争;争就会乱;乱就会穷。先王讨厌这种乱,所以制定礼义,来调节人的欲望,供给人的需求。
礼的作用,就是让欲望不超过物质,让物质不低于欲望。两者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他又说:“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人没有礼,活不下去;做事没有礼,做不成;国家没有礼,不会安宁。
有人问:“先生讲礼,也讲法吗?”
荀卿说:“礼和法,不是两回事。礼是根本,法是末节;礼是原则,法是细则。懂礼的人,自然知道法;守法的人,未必懂礼。”
这话很深。他的学生李斯后来懂了前半句,没懂后半句。
春申君的赏识
荀卿在稷下待了十几年,名气越来越大。
但齐国有人嫉妒他,在齐王面前说他的坏话。荀卿知道后,叹了口气:“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离开了齐国。
那时候楚国很强盛,春申君黄歇当权,招揽天下贤士。荀卿去了楚国。
春申君和荀卿谈了一次,惊为天人,要任命他做兰陵令。
兰陵是楚国东部的一个县,在今天的山东苍山县。荀卿说:“我一个书生,能管好一个县吗?”
春申君说:“先生能教天下人,还管不好一个县?”
荀卿就去了。
他在兰陵当了十几年县令,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百姓种田的种田,读书的读书,做生意的做生意。兰陵成了楚国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春申君对他更加敬重。
著书立说
后来春申君被刺杀,楚国大乱。荀卿被免了职,但没有离开兰陵。
他留在兰陵,著书立说。
每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对着竹简,一笔一笔地写。有时候写《劝学》,有时候写《礼论》,有时候写《天论》。
他写《劝学》的时候,想起自己年轻时读书的事。他对学生们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