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是从蓝草里提取的,但比蓝草更青;冰是水凝结成的,但比水更冷。
学问也是这样。你跟着老师学,最后可以超过老师。
他又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走路一步一步走,才能走到千里之外;小河一点一点流,才能汇成江海。
这些话,后来成了千古名言。
两个学生
荀卿晚年,收了两个了不起的学生。
一个叫李斯,楚国人。
李斯来的时候,还只是个郡里的小吏。他听荀卿讲了几次课,决定辞官来学习。
荀卿问他:“你想学什么?”
李斯说:“学帝王之术。”
荀卿点点头,收下了。
另一个叫韩非,韩国公子。
韩非口吃,说话结结巴巴,但写文章谁也比不上。他来的时候,已经读遍了各家学说,带着一堆问题来找荀卿。
荀卿和他谈了一夜,第二天对别人说:“此子不凡。”
这两个学生,后来都成了大名。
李斯去了秦国,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当了丞相。韩非著书立说,集法家之大成,被秦始皇读到,感叹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但荀卿晚年,看着这两个学生,心情很复杂。
他们学的,是他教的;但他们做的,却偏离了他的本意。
荀卿讲礼,是为了引导人性向善;李斯用法,却严刑峻法,刻薄寡恩。荀卿讲学,是为了让人明理;韩非著书,却把人性看得太透,教人如何用权术驾驭臣下。
有一次,有人问荀卿:“先生的两个学生,将来会怎样?”
荀卿沉默了很久,说:“李斯能成大事,但未必善终;韩非能著书立说,但恐怕会死在游说上。”
后来果然都应验了。
太史公的感慨
司马迁写完荀卿的生平,搁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竹简上写道:
“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
荀卿痛恨浊乱的政治,亡国乱君一个接一个,不行大道却迷信巫祝,相信鬼神,鄙陋的儒者拘泥小节,像庄周等人又滑稽乱俗,于是他研究儒、墨、道家的行事兴衰,写了几万字的书才去世。
他又写道:
“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
孟子、荀卿这些人,都遵循孔子的学说并加以润色,以学问显于当世。到了秦朝末年,焚书坑儒,六经从此残缺了。
这是何等的叹息。孟子、荀卿,都是大儒,都是想继承孔子的事业。但他们都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孟子一生游说,诸侯不用;荀卿一生著书,弟子背离。儒家的道统,传着传着,就传歪了。
可这能怪谁呢?
怪李斯太功利?怪韩非太刻薄?还是怪这个时代太残酷?
司马迁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要把这些人的故事记下来,让后人自己去想。
兰陵的晚风
荀卿死在兰陵。
死的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西下。
学生们围在身边,有人问:“先生还有什么要教我们的吗?”
荀卿说:“我已经把想说的都写下来了。你们好好读,好好想。学问这条路,没有尽头。”
他又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我这一生,都在教人向善。不知道教成了几个。”
夕阳落下去,晚风吹过来。兰陵的田野上,麦子正在抽穗。
荀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起年轻时在稷下学宫,舌战群儒;想起在楚国当县令,种田劝学;想起李斯走的那天,他送他到城门口,李斯说:“老师,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没回来。
韩非也没有。
但他们的书会传下去,他们的名字会被记住,他们的学说会影响后人。
这就够了。
荀卿死后,葬在兰陵。他的墓很简单,没有碑,没有石人石马。但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祭扫。
那些人是他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
儒家的火种,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哪怕后来秦朝焚书,汉朝独尊儒术,再到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荀卿的书还在,他的思想还在。
性恶还是性善,争论了两千年,还在争。
这大概就是思想的生命力。
窗外月光如水。司马迁吹灭油灯,结束了这一篇。
明天该写《孟尝君列传》了。
那是另一个故事,关于养士,关于门客,关于鸡鸣狗盗。
和思想无关,但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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