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
这两个字像两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神田正博的脑髓深处。
他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灌入喉咙的不是氧气,而是远处那片火海飘来的,混合着焦土与金属腥气的死亡味道。
恐惧。
那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任何杂质的、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的恐惧。
刚才,当飞行编队被撕碎时,是震惊与愤怒。而现在,当他引以为傲的炮兵联队在不到一分钟内被从地图上抹去时,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战栗。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审判。
来自未知神明的,对凡人狂妄的无情审判。
“不……”
神田正博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嘶哑的音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他握着军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可即便如此,那只手依旧在无法抑制地颤抖,连带着整个刀鞘都在“咔咔”作响。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怯懦。
他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神田旅团的最高指挥官!
一股混杂着耻辱与疯狂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瞬间压倒了那冰冷的恐惧。他通红的眼球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沉默而威严的榆关。
炮兵联队没了。
航空兵的支援也没了。
如果就这样撤退,等待他的不是回国休整,而是军事法庭最严厉的审判!他神田家的百年武士荣耀,将彻底断送在他手里!
他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啊啊啊啊——!!!”
神田正博猛地仰起头,从胸腔里爆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尖锐、凄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用自己的血肉做最后挣扎的野兽。
“呛啷”一声!
他拔出了那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指挥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没有了大炮,我们还有无坚不摧的武士道精神!”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还有大日本帝国最英勇无畏的士兵!”
神田正博用尽全身力气,将指挥刀奋力向前一指,刀尖直指榆关的城头。
“命令!第一大队!第二大队!全体上刺刀!”
“督战队在后!后退者,杀无赦!”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表情狰狞到了极点。
“发动‘猪突冲锋’!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最后的音节,化作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响彻在每一个残存日军士兵的耳边。
命令,如同电流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阵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压抑在战壕中的数千名日军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热的毒剂。他们沉默地从腰间解下刺刀,在“咔哒”的脆响中装上步枪。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恐惧与茫然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他们撕下军服的布条,或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布带,用力地绑在额头上。
“必胜!”
“七生报国!”
随着一名军曹凄厉的呼喊,数千名日军士兵如同黄色的潮水,猛地从战壕里涌了出来。
“板载!!”
“板载!!”
疯狂的喊杀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音浪,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迈着密集的步伐,朝着榆关的防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在他们身后,督战队的军官面无表情地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人的后背,断绝了任何一丝后退的可能。
他们坚信,他们是天皇最忠诚的武士。
他们坚信,只要冲入敌人的阵地,凭借帝国皇军天下无双的拼刺技术,就一定能用刺刀撕开支那人脆弱的防线,为帝国赢得最终的胜利!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荣耀。
……
苏战站在最前沿的战壕里,冰冷的风吹动着他军服的衣角。
他手里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远处,那片黄色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那震天的“板载”声,带着一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癫狂,足以让任何一支意志薄弱的军队瞬间崩溃。
可苏战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观的怜悯。
他轻轻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一个淡淡的烟圈,在空中飘散,破碎。
“在这个距离发动步兵集团冲锋?”
苏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全是嘲弄。
“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他随手将只抽了一口的烟头弹飞,那点猩红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旋即熄灭在冰冷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