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以北,风刮得如同刀子,切割着裸露的土地。
空气中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让人血脉贲张的热流。
一列满载煤炭的列车正喷吐着浓重的白烟,沿着锈迹斑斑的铁轨,发出沉闷的“况且、况且”声,向着秦皇岛方向艰难爬行。
拥挤不堪的闷罐车厢里,汗臭、煤灰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两个身穿破旧长衫的男人蜷缩在角落,外表看来是生意失败、落魄返乡的商人。
他们刻意低着头,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半张脸,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锐利异常,不动声色地将车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两人,正是从金陵千里奔袭而来的国军名将——“天炉战神”薛月与“佐民将军”王药武。
“伯陵兄,你看。”
王药武压低了嗓音,气息几乎微不可闻,他用下巴朝车厢另一头点了点。
那里,挤着黑压压一片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都是学生。
他们对车厢的脏乱和拥挤毫不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种病态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潮红。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正激动地挥舞着一张被传看得起了毛边的报纸,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凡我防区,寸土必争!凡遇日寇,不留俘虏!此电!”
每读一句,周围的学生便会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那股子狂热,让整个车厢的铁皮都在嗡嗡作响。
除了这些学生,车厢里还混杂着各色人等。
有腰间缠着布条,布条下鼓鼓囊囊插着大刀的江湖汉子,眼神凶悍,却在听到报纸内容时咧嘴无声地笑。
有几个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富家翁的商贾,正低声与旁人交谈,言语间是变卖家产、支援前线的决绝。
甚至还有几个面带风霜、神情本该是麻木的溃兵,此刻也从角落里挪了出来,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支磨掉了膛线的老套筒。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民心可用啊。”
薛月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撼。
“我在南方带兵多年,见惯了抓壮丁时的哭爹喊娘,见惯了百姓见了兵就躲得无影无踪。”
“何曾见过这等百姓自发、自带干粮千里投军的场面?”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是羡慕,也是一丝苦涩。
“这个苏战,势已成。”
王药武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我在金陵听到的消息,都说苏战不过是拥兵自重的军阀,目无中央,与国贼无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振奋的年轻脸庞。
“可这一路走来,自山海关而入,所见所闻,皆是颠覆。关卡虽严,却不勒索;市井虽简,却秩序井然。这里的兵,眼神是亮的,是会杀人的;这里的百姓,腰杆是挺的,是不怕死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金陵那边……缺的就是这股气。”
“呜——”
刺耳的汽笛声猛然响起,列车颠簸着,速度渐渐放缓。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最终缓缓停靠在秦皇-岛站的月台上。
站台之上,紧张而有序。
一箱箱喷涂着红十字标志的硕大木箱,正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从军用卡车上搬运下来,准备装上另一列北上的军列。
负责押运这批物资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