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秦皇岛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苏战目送着薛月那因亢奋而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嘴角那抹运筹帷幄的弧度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凝。
杀手锏,已经就位。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敌人踏入他精心布置的舞台,然后,奏响那曲为他们准备的送终乐章。
与军事禁区内那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不同,秦皇岛的街头,依旧人流如织,灯火零星。
苏战没有下令全城戒严。
他要的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堡垒,而是一座拥有脉搏与心跳的城市。他坚信,最坚不可摧的秩序,源自民心,而非枪口。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潜藏着最致命的暗流。
城中“悦来茶楼”的二楼雅间,一个身影静静地倚窗而坐。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的紧身旗袍,勾勒出婀娜起伏的惊人曲线。身旁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皮箱。
女子的容貌堪称艳丽,一颦一笑都足以让男人失魂落魄。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深处,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冷意。她就那么坐着,便如一株盛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黑玫瑰,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不敢靠近。
她不是来此寻亲访友的富家小姐。
她是军统大老板戴丽麾下,代号“黑寡妇”的头号王牌杀手,沈醉云。
金陵的那纸委任状,不过是明面上的安抚。背地里,那位多疑的领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个不受他直接掌控的武装力量。
沈醉云的任务,清晰而冷酷。
明面上,协助苏战进行内部防谍工作。
暗地里,则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旦苏战表露出任何“异心”,或是战局出现不可挽回的颓势,她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其清除。
这支凝聚了德械精华的精锐部队,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更不允许苏战带着它,走向那个让金陵方面如芒在背的红色阵营。
“苏战……”
沈醉云的指尖,隔着手包的面料,轻轻摩挲着内里那把勃朗宁M1935手枪冰冷的轮廓。她的目光穿过窗棂,遥遥落在远处那个被一群军官簇拥着、正在巡视街头防务的挺拔身影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份从容与镇定,却穿透了夜色,清晰地传递过来。
接下来的数日,沈醉云动用了军统特工的所有手段。
她时而是归国华侨,时而是战地记者,时而又是地方士绅的远房侄女。她用各种各样的身份,不断地抵近、观察、渗透。
指挥部外围的每一道岗哨,每一处火力点,都在她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副精准的地图。
然而,随着观察的不断深入,那颗早已被训练得如钢铁般坚硬冰冷的心,竟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裂痕。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抖着将一双连夜赶制出来的布鞋,硬塞进一个哨兵的怀里,嘴里念叨着“娃,穿暖和点,多杀几个鬼子”。那哨兵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看到,一群士兵在擦拭武器的间隙,高声唱着不知名的战歌,歌词粗粝,调子也跑得七零八落,但那股“誓死保卫家园”的昂扬士气,却如同火焰,灼烧着每一个听到的人。
她看到,深夜的指挥部里依旧灯火通明。她曾冒险潜近,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苏战正指着巨大的沙盘地图,与一群军官激烈地争论着。他的声音沙哑,双眼布满血丝,争论的焦点,不是如何获取更大的战功,而是如何调整一处阵地的兵力部署,才能在保证火力的前提下,减少哪怕一个士兵的伤亡。
这一切,都与她在金陵官场上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里,是觥筹交错,是声色犬马,是为了一己私利而进行的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与党同伐异。
而这里,却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东西。
一种纯粹的,燃烧着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夜深人静。
沈醉云在安全屋的灯下,摊开了自己的工作日记。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才落下了一行娟秀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字迹。
“这样的男人,真的该杀吗?”
她盯着这句话,仿佛那不是一行字,而是一个足以吞噬她灵魂的深渊。
不行。
任务,必须完成。
这是她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被刻入骨髓的宿命。情感,是杀手最大的敌人。
又一个夜晚降临,月黑,风高。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指挥部后院的阴影之中。
沈醉云的身手,是戴丽用无数资源和残酷训练堆砌出来的。她避开了一处又一处暗哨,灵巧地翻上墙头,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苏战的卧室,她早已侦查清楚。
窗户的插销被一根细细的钢丝轻易拨开。
她滑入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书卷的墨香。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能看到床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人形轮廓。
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沈醉云缓缓从腿侧的枪套中拔出了装有消音器的勃朗宁,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的抚摸。
她举起枪,冰冷的准星对准了床上那人的头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