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带着一股子焦臭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刮过前沿阵地光秃秃的土坡。
那味道,像是从地狱深处吹出来的气息,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薛月依旧站在那个高耸的观察哨上。
他手中的望远镜早已垂下,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指骨,但他没有丝毫感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几公里外那片焦黑的大地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魂魄。
那里,曾经是日军重炮旅团不可一世的阵地。
现在,只剩下大片大片还在闷烧的余烬,以及被夜风卷起,四处飘散的黑色灰烬。
白磷弹那惨白而妖异的火光,虽然已经渐渐熄灭,但那种焚心蚀骨的恐怖感,却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挥官,薛月见惯了尸山血海。
他也曾亲自端着刺刀,指挥过最惨烈的白刃血战,敌人的鲜血和脑浆溅了满脸,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眼前这种景象,是另一回事。
这是一种彻底的、毫无道理的、工业化的抹除。
动辄几千条鲜活的生命,在短短几分钟内,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气化,蒸发。
连一具可供辨认的残骸都留不下来。
这种“毁灭”,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呼——”
薛月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口浑浊的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被狂风吹散。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年轻将领。
苏战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配枪。
金属零件在微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的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神情专注,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仿佛刚才那场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脚踩死了一窝碍事的蚂蚁。
“苏将军……”
薛月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这手段……确实是狠了点。”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焦土。
“这把火烧下去,那片地以后几年,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了。”
苏战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缓缓停下,而是瞬间静止。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薛月,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暗。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封万物的森然。
“狠吗?”
苏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骨髓的重量。
“伯陵兄,你觉得狠?”
他放下配枪,向前走了半步,与薛月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望向那片死亡之地。
“想想南京城下,那三十万连数字都算不上的冤魂。”
“想想那些被他们绑在木桩上,当成活靶子练习刺杀的平民。”
“想想那些被他们浇上汽油,活活烧死,只为了取乐的妇孺。”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份量,狠狠砸在薛月的心上。
“对付野兽,我们不能讲仁义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