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咸阳宫阙,叔侄夜谈
嬴玄心中一动。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当然知道“坤舆”是古代对地图的称呼。寰宇坤舆图……世界地图?
系统要让他给秦始皇看世界地图?
想到这里,嬴玄忽然有种荒诞又兴奋的感觉。
如果秦始皇知道了这个世界有多大……
“陛下,”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轻声自语,“您想要的天下,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
马鞭落下,骏马嘶鸣,向咸阳疾驰而去。
十月廿七,嬴玄的队伍抵达咸阳。
深秋的渭水之畔,这座天下中枢的巨城如黑色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十二丈高的城墙延绵数十里,城头黑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车马如流,六国遗民、商贾走卒、各国使节穿梭其间——这是始皇帝统一天下后的第三年,咸阳正处在前所未有的繁华中。
但今日,渭水南门的气氛有些异样。
守城校尉验过嬴玄的符节后,脸色明显变了变:“可是……月牙湾的嬴将军?”
“正是。”嬴玄骑在马上,左臂空袖随风轻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但脸上的风霜和眼中的疲惫藏不住。
校尉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将军,御史大夫李斯大人今晨传令各门,若见河西将士入城,需立即通禀廷尉府。”
嬴玄眉头微皱。
蒙川在身后低声问:“将军,李斯这是……”
“正常。”嬴玄语气平静,“阵斩敌酋是大功,也是大过。御史台要先确认军功是否属实,有无杀俘、虐俘、谎报战功等事。”
这是秦法。军功授爵制度严苛,每一次斩首都要验明正身,每一级爵位晋升都要层层审核。李斯作为御史大夫,执掌监察百官之权,过问此事合情合理。
但嬴玄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一年前离京时,李斯就曾在朝会上暗示:“宗室年少者宜读书明理,不宜掌兵。”这话虽未点名,但谁都知道指的是他这个“最小族叔”。
“进城。”嬴玄一夹马腹。
队伍刚过瓮城,一队黑甲卫兵便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身穿深紫色官袍,腰佩银印青绶——这是廷尉府的属官。
“可是嬴玄将军?”文官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下官廷尉左监张苍,奉李斯大人之命,请将军移步廷尉府问话。”
“问话?”蒙川忍不住上前一步,“我家将军阵斩月氏王,携首级还朝献捷,何须问话?”
张苍面无表情:“月氏王首级需验明正身,战功需核实战报。此乃秦法,将军应知。”
气氛骤然紧绷。
嬴玄身后的一百亲兵齐齐按住刀柄。这些从月牙湾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个个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眼中是沙场淬炼出的杀气。
廷尉府的卫兵也握紧了长戟。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让开!都让开!”
十余骑玄甲骑兵如黑色旋风般驰来,当先一骑高举一面黑色令旗,旗上绣着金色的“蒙”字。
“蒙恬将军有令!”骑士勒马,声音洪亮,“陛下口谕:嬴玄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张苍脸色微变:“可是御史台……”
“御史台若要问话,可待陛下召见之后。”骑士翻身下马,对嬴玄抱拳,“嬴将军,请随末将入宫。”
嬴玄认得这人——蒙恬的亲卫队长蒙虎,三年前在雍城军营见过。
他点点头,转身对张苍道:“张左监,首级在此,战报在此。若御史台要查验,可随我一同入宫,当着陛下的面验。”
张苍咬了咬牙,最终拱手:“下官不敢。”
章台宫
这座咸阳宫中最高的建筑,矗立在龙首原制高点。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从宫门直通正殿,象征着九五至尊。台阶两侧立着十二尊三丈高的青铜巨像——这是始皇帝收缴天下兵器熔铸而成的“金人”,每尊重三十四万斤,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帝国。
嬴玄在宫门前下马。
他的战马、佩剑都被宫卫收去,这是规矩。但当他解下腰间佩剑时,那名宫卫校尉明显犹豫了一下——按秦制,宗室子弟入宫可佩剑。
“无妨。”嬴玄将剑递过去,“法度不可废。”
校尉接过剑,低声说:“将军,陛下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嬴玄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白玉台阶。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腿的箭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他代表的是月牙湾那七百战死的弟兄,是河西四千阵亡将士,不能塌了秦人的脊梁。
九十九级台阶,他数着走完。
殿门缓缓打开。
正殿深广如渊,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撑起十丈高的穹顶。地面铺着黑色玄武岩,打磨得光可鉴人。大殿尽头,九级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黑漆御案。
一个人坐在案后。
嬴玄在殿门处停下,依照礼制跪拜:“臣嬴玄,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没有回应。
嬴玄伏地不动。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看进他的骨髓里。
许久,一个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起来吧。”
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但嬴玄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起身,依旧垂首。
“抬头,让朕看看。”
嬴玄缓缓抬头。
九级台阶之上,那个身穿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的男子,正是大秦始皇帝——嬴政。
三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记忆里那个二十二岁刚亲政的青年,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帝王。面容依旧俊朗,但眉宇间多了深重的威严,眼角的细纹显示着他这三年来耗费的心血。他坐在那里,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座山——一座压着整个天下的山。
嬴政也在看他。
目光从嬴玄的脸,移到空荡荡的左袖,移到站姿微跛的右腿,最后回到那双眼睛里。
“受伤了?”嬴政问。
“皮肉伤,不碍事。”嬴玄答。
“月氏王的首级,朕看到了。”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廷尉府验过了,确是且渠耶罗。”
嬴玄沉默。
“河西战报上说,你以三千守军,抗月氏一万两千骑兵三日。最后率七百残兵突围,在乱军中射杀了且渠耶罗。”嬴政缓缓道,“是这样吗?”
“是。”
“不对。”嬴政忽然说。
嬴玄心头一紧。
“蒙川的密奏今晨送到了朕的案头。”嬴政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他说,你是单骑冲阵,于万军之中亲手斩下了且渠耶罗的头。”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嬴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蒙川……这个憨直的陇西汉子,竟然私下给陛下递了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