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瞒?”嬴政问。
嬴玄深吸一口气:“臣……年少资浅,如此战功,恐招非议。”
“非议?”嬴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讥诮,“你是怕李斯他们说你‘杀俘过甚’,还是怕宗室那些老东西说你‘恃功骄纵’?”
不等嬴玄回答,嬴政站起身,走下御阶。
黑色的衮服下摆拖过玄武岩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嬴玄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嬴政只比嬴玄矮半寸。
“小叔父,”嬴政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也柔和了些,“你替朕挡箭那年,七岁。箭从你左胸穿过,离心脏只差半寸。太医令说救不活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嬴玄怔住。
这段记忆在他融合的两段意识里都很模糊,只记得很痛,很冷,然后是一个少年守在床边的身影。
“第四天早上你醒了,第一句话是‘政儿没事吧?’”嬴政看着他,“那时候朕就在想,这个比自己还小八岁的小叔父,怎么这么傻。”
“陛下……”
“后来你自请戍边,朕准了。”嬴政打断他,“不是因为那些老东西嚼舌根,是因为朕知道,把你留在咸阳,才是害你。宗室这潭水,太深。”
他转过身,走向大殿东侧的偏殿:“跟朕来。”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巨大的黑漆木案占了大半空间,案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墙边立着十几个木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地图——六国故地、匈奴势力、百越山川……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
那是整个天下的地形——从东海的波涛,到西域的沙漠,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群山。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出了秦的郡县、匈奴的牧场、百越的部落。
嬴玄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沙盘的精度远超这个时代应有的水平。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流域、海岸线的轮廓,都接近他前世见过的卫星地图。
“这是朕令少府和将作监,耗费三年制成的。”嬴政站在沙盘旁,“但朕总觉得……不够。”
他看向嬴玄:“你知道为什么不够吗?”
嬴玄犹豫片刻,摇头。
“因为朕的天下,不该只有这么大。”嬴政的手指划过沙盘边缘,“六国灭了,匈奴退了,百越也快平了。然后呢?朕的剑,该指向哪里?”
他的眼中燃烧着某种火焰——那是超越时代的野心,是永不满足的征服欲。
嬴玄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系统会给他“寰宇坤舆图”的任务。因为眼前的这位帝王,早就渴望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臣……有一物想献给陛下。”
“何物?”
嬴玄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
【检测到宿主接触秦始皇,符合‘寰宇坤舆图’开启条件】
【是否消耗1000功勋,生成秦代技术可复现的世界地图?】
“是。”
【功勋扣除,地图生成中……】
【生成完毕,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具现】
嬴玄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素帛——这是他在途中让蒙川准备的,三尺长,两尺宽。
但实际上,当他的手触碰到素帛时,系统空间里的地图信息已经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烙印在了他的意识中。他的手开始自动移动,沾着案上的墨,在素帛上绘制。
嬴政静静看着。
起初,他看到的还是熟悉的轮廓——中原,关中,巴蜀,辽东……
但很快,地图开始向外延伸。
向东,越过东海,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陆地,比整个中原还要辽阔数倍。向南,穿过交趾,是无尽的海洋和星罗棋布的岛屿。向西,越过西域,是连绵的群山、广袤的草原,然后又是一片片陌生的土地。向北,越过匈奴,是冰封的荒原,荒原的尽头还是海洋。
嬴玄画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熟悉——系统灌输的地图信息清晰得如同刻在脑子里。而是因为,他要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描述这个世界。
他用墨线勾勒海岸,用细笔描绘山脉,用朱砂标出大河,用金粉点出重要的地理位置。每一笔,都耗费巨大的精神力。
半个时辰后,地图完成。
嬴玄放下笔,脸色苍白——这比白起附体后遗症更消耗心神。
嬴政盯着那幅地图,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微微颤抖。从东海那片巨陆,移到西域以西的平原,再移到南方海洋中的大岛,最后停在了一片位于世界中央的陆地——那上面写着两个小篆:秦。
“此非六国,”嬴政的声音沙哑,“非匈奴,非百越。”
他抬起头,眼中是嬴玄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发现新世界的震撼,是野心被点燃的狂喜,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这是何地界?”嬴政问。
嬴玄指着东海那片巨陆:“此乃殷商遗民东渡所至之地,当地土人称之为‘亚美利加’。”又指向西域以西:“此地有国名‘罗马’,军制严谨,疆域辽阔。”再指南方:“此为大岛,其上多金矿。”
最后,他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此乃天下,陛下之天下。”
嬴政猛地抓住嬴玄的肩膀——他用力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些地方……你如何得知?”
嬴玄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臣在河西时,曾遇一西域商贾。其人自称来自极西之地,遍历诸国。臣以酒肉款待,他酒醉后吐露这些见闻,臣便记下了。”
“那商贾何在?”
“已病死于陇西。”嬴玄面不改色。
这是死无对证的说法。
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大笑起来。
笑声在偏殿中回荡,畅快、肆意,带着某种解脱。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看向那幅地图,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朕本以为,灭六国、平四方,此生功业已尽。没想到……没想到这天下,竟如此之大!”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嬴玄的右臂:
“小叔父,这幅图,你来得太及时了!”
嬴玄能感觉到,这位帝王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陛下,”他轻声道,“这幅图,只是开始。”
“开始?”嬴政松开手,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际,“对,只是开始。朕要修更多的路,造更大的船,练更精的兵。朕要让我大秦的龙旗,插遍这图上每一寸土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你可愿助朕?”
嬴玄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好!”嬴政将他扶起,“从今日起,朕封你为‘镇寰将军’,秩比二千石,享开府之权。你要什么,朕给什么。你要兵,朕调兵。你要钱粮,朕拨钱粮。”
但下一秒,他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不过朝中那些老东西,不会让你轻易成事。李斯第一个就会跳出来。”
“臣明白。”
“明白就好。”嬴政走回御案后,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明日大朝会,朕会当众宣封。你做好准备——朝堂上的刀,不比战场上的软。”
“诺。”
嬴玄退出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