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内紫檀透雕的落地罩后,暖香氤氲,一派富贵景象。
贾母歪在铺着金钱蟒引枕的紫檀木榻上,手里的玳瑁镶金茶盏已经换过三回,茶水都凉了,却一口未饮。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灼,不时望向门口。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旁的梨花木椅上,王熙凤则站在贾母身后,巧舌如簧地讲着笑话,试图缓和气氛,可堂上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外孙女怎么还没到?莫不是路上有什么耽搁?”贾母终于忍不住,皱眉问道。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洒扫的二等小丫鬟,提着裙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老……老太太!太……太太!不好了!”
“宁府的……莽爷,他……他在门口杀人了!”
“什么?!”
贾母手一抖,茶盏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满堂女眷皆是一惊。
不等众人从这骇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两个面无表情、浑身透着血腥气的玄衣卫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直接扔进了大堂中央。
那人影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露出一张肿胀变形的脸。
“啊——!”
王夫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最得力的陪房心腹,周瑞家的。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到撕裂的叫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保养得宜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反了!简直是反了!这是谁干的?!”
“我干的。”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丝毫温度。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贾莽一身玄衣,牵着林黛玉的手,正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身上那股刚刚轰杀恶奴的滔天煞气虽已收敛,但余威仍在。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所过之处,两旁侍立的丫鬟婆子们被其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纷纷后退,噤若寒蝉,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林黛玉被他牵着,紧紧跟在身后。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金砖,周围是陌生而华丽的陈设,还有一道道或惊或怒的目光。
她仍旧害怕,身体微微发颤。
可手掌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量,以及眼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却构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将所有的恶意与惊恐都隔绝在外。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她的心底悄然滋生,冲刷着方才的恐惧与无助。
“你这个孽障!”
王夫人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莽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那是我的陪房!是朝廷诰命!你凭什么动用私刑,将她打成这副模样?!”
贾莽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王夫人。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荣庆堂的每一个角落。
“刁奴欺主,阻拦贵客,辱没国公府门楣。”
“我没当场取她性命,已经是看在二婶你的面子上了。”
“你……”
王夫人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噎得心口一滞,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林妹妹来了?哪个是林妹妹?”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来人穿一身簇新的大红箭袖,项上戴着金圈,脖子上还挂着一块五彩丝绦系着的晶莹宝玉,正是贾宝玉。
他一进屋,满堂的紧张气氛、地上血泊里的人,他全都视而不见。
他的一双痴眼,直勾勾地落在了林黛玉的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那张梨花带雨的绝世容颜,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宝玉的痴病又犯了。
他完全无视了贾莽那冰冷的眼神,竟然咧着嘴,露出一副自以为亲热的笑容,直愣愣地就朝着林黛玉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