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正堂。
金玉为堂，珠翠为林。
鼎内焚着百合香，混合着佳肴的滚烫油气与美酒的醇厚甜香，熏得人骨头发软，欲望丛生。
此时的宁国府，比除夕夜宴还要喧嚣十倍。
贾珍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吉服，腰间的玉带勒出滚圆的肚腩。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穿梭于宾客之间，那张因纵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每一条笑纹里都写满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得意。
堂下，流水席从正厅一直铺陈到院中，座无虚席。
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勋贵、官员，平日里见了贾珍只点头之交的同僚，甚至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此刻都挤在这里，一张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呀，珍大哥，如今莽兄弟一飞冲天，封了冠军侯，咱们宁国府这棵大树，可又要开枝散叶，福泽百年了啊！”
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举着杯，声音油腻。
“是啊是啊，以后咱们这些不成器的，可都要仰仗珍大哥在侯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了！”
另一个钻营的官员紧跟着附和，眼神不住地往贾珍身上瞟。
恭维声浪潮一般涌来，将贾珍高高托起。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几乎要羽化飞升。
那个被他视为野种、巴不得早死在边关的弟弟，竟然成了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真是世事无常，却又美妙至极。
贾珍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他心中的熊熊野火。
他已经盘算好了。
借着贾莽这股东风，他正好可以把之前挪用公中、在外面赌坊欠下的巨额亏空悄无声息地填平。
府里那几个丫鬟也越发水灵了，是时候抬几房作妾。
还有城南那座新开的销金窟，听说里面的姑娘个个赛天仙……
他想着，嘴角的笑容越发淫靡。
就在这满堂的污浊与贪婪将要沸腾到顶点之时——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惊雷，而是骏马铁蹄踏碎府门门槛的爆裂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一柄重锤，蛮横地砸进这片靡靡之音里。
“侯爷回府了！”
门房凄厉的喊声变了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骚动从大门处炸开。
人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路。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巨马，裹挟着一股狂风，直接冲进了雕梁画栋的正堂。
马上端坐一人。
他没有换下那身明黄御赐的蟒袍，依旧穿着那身在漠北战场上历经无数次冲杀的黑金战甲。
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原本的黑金色泽早已被反复浸染的鲜血覆盖，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
那不是颜料，是凝固的、成百上千敌人的生命。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冰冷刺骨的铁与血的煞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正堂。
香炉里的百合香被冲散了。
酒菜的香气被冲散了。
所有暖意与淫靡，都被这股来自地狱的气息彻底冻结。
原本喧闹鼎沸的宴席，于一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如坠冰窟。
有人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饱餐之后，撕裂空间降临人间的绝世凶兽。
那双眼睛，根本不属于活人。
贾莽翻身下马。
沉重的战靴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脚步，精准地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莽……莽兄弟，你回来了……”
贾珍脸上的醉意和淫靡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僵硬的肌肉和惨白的脸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贾莽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无视了贾珍，无视了满堂宾客惊恐的目光，径直走向正堂最深处的主位。
那里，摆着一张用整块黄花梨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
椅背上雕着麒麟望月，扶手是盘龙绕柱，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从关外猎来的吊睛白额猛虎的虎皮。
这是宁国府的权力象征，是族长的宝座。
贾莽停在椅前。
他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