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水汽氤氲。
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幔,在夜风中飘舞不定,遮蔽了前方的景象。
隐约间,有水声传来。
林黛玉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拨开了一道纱幔。
就是这一眼。
成了她此生都无法磨灭的烙印。
那个平日里总是被冰冷黑甲包裹,眼神冷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此刻,正赤裸着上半身,闭目盘坐在那口诡异的泉水之中。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清冷的辉光洒落。
他的肌肤,在月色与水汽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宛如顶级红玉般的色泽,充满了力量的质感。
滚烫的蒸汽从他背后蒸腾而起,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头顶天立地、仰天长啸的太古巨象虚影!
那虚影是如此的凝实,充满了原始、洪荒、霸绝天地的野性力量。
仅仅是看着,就让林黛玉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巨象的咆哮声震碎!
这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审美的、属于神魔的力量之美。
然而,真正让她在一瞬间捂住嘴,泪水决堤而出的,并非这神迹般的一幕。
是他的背。
那具充满了力量感的宽阔后背上,有一道狰狞到极致的伤疤。
那道疤痕,从他的左边肩胛骨,一直野蛮地斜劈而下,贯穿了整个后背,最终消失在右侧腰际!
伤口早已愈合,但翻卷的皮肉留下了蜈蚣般丑陋的痕迹。
仅仅是看着这道疤,就能想象出当时那一刀,是如何的凶险,如何的致命。
那一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中断为两半!
这是在漠北战场留下的。
这是为了护住身后的大乾疆土,为了护住京城里这个所谓的“家”,而留下的不朽勋章!
“表哥……”
林黛玉的呢喃声,碎在了喉咙里。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
这一刻,那些圣贤书里读来的,对于“粗鄙武夫”的些许偏见,在这道沉默却震撼的伤疤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剧烈的心疼。
是一种对英雄孤身镇守国门,归来却无人能懂其伤痛的,深深怜惜。
泉水中,贾莽的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眸中搅动风云的血色与杀意尽数褪去,恢复了深潭般的清明。
他没有因为被一个少女看光了身体而感到任何羞涩或者不自在。在他眼中,这具身躯只是承载力量的工具,是战斗的兵器。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站在月光下,泪流满面的少女身上。
“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曾开口,显得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却奇异地,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林黛玉拼命地摇着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哽咽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莽从水中站起。
泉水顺着他那宛如神铁浇筑的肌肉线条滑落,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磷光。
他没有理会身上的水珠,只是随意地从旁边拿起一件黑色长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到了林黛玉面前。
他抬起手,那只曾经斩下无数头颅,沾满鲜血与煞气的大手,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
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这世道吃人。那些吟诗作对的读书人,救不了世,也救不了你。”
他的目光,穿过她,望向了荣国府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我若不成魔,不练就这一身铜皮铁骨,又拿什么来护住你们?”
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却重逾千钧。
它如同一道惊雷,在林黛玉的心湖中炸响。
又如同一颗霸道无比的种子,被强行种进了她的灵魂深处,瞬间生根,发芽。
成了她此后一生的执念。
从此以后,谁若敢说贾莽半句不是,谁若敢对他流露出一丝敌意,这个看似柔弱如风中扶柳的林妹妹,便敢与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