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正金银行大厅里趾高气昂、看着手里日元沾沾自喜的黑泽明男,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透过落地窗,看着对面那张红纸,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中国搞了二十年情报和金融渗透,太懂“黄金”这两个字对中国老百姓的杀伤力了。
那是定海神针,是比任何外币都好使的硬通货。
如果不跟进,他手里囤积的海量奉票就成了无法变现的废纸,因为散户会为了凑门槛,疯狂惜售;如果跟进,他就必须继续砸入日元,去市场上高价扫货,凑够那个该死的“一万两门槛”,才能去奉天银行兑换黄金,挽回损失。
这是阳谋。
张学曾这是逼着他加注,逼着他把裤衩子都当了来赌这一局。
“八嘎……”黑泽明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抓起电话听筒,对着接线员吼道:“接关东军司令部!给我接特高课!我要追加预算!告诉上面,这是决战!只要吃下这批货,我就能把张家的黄金储备掏空!”
这就是赌徒心理,哪怕知道前面是坑,为了回本,也得闭着眼往里跳。
而在另一条街的街角,汇丰银行那扇气派的旋转门突然停止了转动。
那个总是戴着高礼帽、哪怕下雪也要拿根手杖装绅士的英国人哈里斯,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
他看着楼下骚动的人群,又看了看远处奉天银行楼顶飘扬的旗帜,原本准备让人开门营业的手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关门。”哈里斯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擦拭着,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停止一切日元和奉票的兑换业务。立刻清点我们的黄金库存,锁进最底层的保险柜。这哪里是金融波动,这是那个张家的小疯子在用黄金做炸药包。”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英国银行家更懂得什么叫“见风使舵”。
当空气中弥漫着黄金和火药混合的味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作壁上观。
茶楼里,张学曾看着汇丰银行落下的铁闸门,轻笑了一声:“哈里斯倒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
“三爷,黑泽那边开始疯狂扫货了。”周海指着对面,几个日本浪人正提着皮箱冲出银行,见人就问有没有大额奉票,那架势简直像是在抢劫。
“传令给沈云龙。”张学曾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站起身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别让他吃得太容易。把我们手里回收的那点旧奉票,一点点往外漏。就像喂狗一样,扔一块,让他抢一块。我要让他在天黑之前,把关东军今年的军费预算都吐出来换成废纸。”
“还有,让赵一曼盯紧了黑泽的资金流向。只要那个‘特批资金’一到账,立刻给我切断他的电报线,让他变成个瞎子、聋子。”
窗外,风雪更大了。
原本被人弃如敝履的旧奉票,此刻在奉天城的街头巷尾,突然变成了比鸦片还要紧俏的宝贝。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倒爷,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奉票,还没等他吆喝,两个满眼血丝的日本买办就冲了上来,挥舞着手里的日元,像两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我出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