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飘向主位。
一直像尊泥菩萨似的张学霖,此刻终于动了。
老帅缓缓站起身,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哨子,又看了看满手是血的何柱国。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满上的汾酒。
哗啦。
酒液倾洒在地上,就在鲍毓麟尸体对应的方向。
祭死人,也是祭旧制。
随后,张作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双手背在身后,看都没看那个还在惨叫的何柱国一眼,转身迈着四方步,径直向后堂走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那个苍老却威严的背影也没回头哪怕一次。
这是默许。
更是权力的交接。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还能看不明白这风向?
这奉天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笔。”张学曾松开何柱国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那是刚才他用来圈定“猎杀名单”的那支。
他把笔递到何柱国颤抖的右手边,笔尖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溅上去的血珠。
何柱国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自己被钉在桌上的左手,他在剧痛和绝望中彻底崩溃了。
那一刻,所有的骄傲和算计都被恐惧碾得粉碎。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钢笔,在《劝进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刚才还想观望的老将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在那份沾血的文件上签字画押,生怕落后半步,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助兴节目”。
张学曾拿起那份签满了名字的文件,随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周海!”
“到!”
“传我的第一道帅令。”张学曾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血腥味,“即刻起,封锁沈阳城内所有通往关内的电报线路、电话线。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漆黑的夜色中,“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公署的,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敢试图向南京或者日本人传递半个字,不用请示,就地格杀!”
“是!”
处理完这一切,大厅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张学曾随手将沾血的钢笔扔进垃圾桶,转身向侧门走去。
在路过一张偏桌时,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莱卡相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瑟瑟发抖。
是陆曼亭。
这个留洋归来的女记者,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虽然有着对刚才暴力的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她像是刚认识张学曾一样,目光死死地锁在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张学曾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了指大帅府那座最高的望楼。
“陆大记者,这屋里的戏唱完了,不想去高处看看真正的风景吗?”
说完,他推开侧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血腥气,也吹响了整个东北乃至中华国运逆转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