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雕花的房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惨叫,连带着屋内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三颤。
屋内暖气烧得很足,混杂着一股宿醉后的酸腐味。
张学良正瘫坐在沙发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听见动静猛地弹起来,原本想拔枪,却摸了个空——他的配枪早就被周海收缴了。
看清来人是张学曾,这位曾经的奉系“少帅”脸上的惊惶瞬间转为一种色厉内荏的愤怒。
“老三!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鲍毓麟是老一派的重臣,你就这么把他……”
“啪。”
一叠牛皮纸文件袋飞了过来,并不厚重,却精准地砸在张学良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截断了他未尽的咆哮。
“省省口水,看看你那位‘至交好友’土肥原贤二给你准备的惊喜。”张学曾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甚至没洗过的苹果,在袖口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学良本能地想要反驳这是离间计,但文件袋封口处那枚绝密的“关东军特务机关·极密”火漆印让他眼皮一跳。
他颤抖着手撕开封条,几张黑白照片和一份布防图滑落出来。
那是一份名为《皇姑屯铁路爆破作业实施要略》的影印件。
起初,张学良的眼神是不屑的,甚至带着某种“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冷笑。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第二页那张精细的工兵布雷图时,冷笑凝固了。
“三洞桥……黄色炸药三十麻袋……电气引爆器安置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这不仅仅是计划,这是预演。
文件上甚至详细标注了专列经过时的预估风速、爆破后的坍塌范围,以及随后埋伏在铁轨北侧芦苇荡里的关东军步兵中队的冲锋路线。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份附件里赫然写着日军之所以敢动手的底气——“长子优柔,意在易帜,稍加威吓必当退让,满蒙悬案可解。”
“这……这不可能……”张学良手里的纸张开始剧烈抖动,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像是暴风雨中濒死的枯叶,“伊达翊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也跟日本人打过招呼,他们承诺过只要我不插手……”
“承诺?”张学曾咽下嘴里的果肉,冷笑着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三米开外的废纸篓,“大哥,你是吸那玩意儿把脑子吸坏了吗?那是国与国的博弈,你以为是你在天津卫捧戏子过家家?”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地板上,一步步逼近那个已经瘫软在沙发里的男人。
“人家把刀都架在爹的脖子上了,甚至连我也算计在内,要是老头子没死透,补枪队就在五百米外。而你呢?你在忙着给南京发电报,忙着研究怎么体面地投降。”
张学曾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那双如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学良涣散的瞳孔:“醒醒吧,六子。你的所谓‘忍辱负重’,在日本人眼里就是‘引颈受戮’。”
张学良此时全身都在抽搐,巨大的恐惧和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玩平衡术,却不知道自己只是案板上那块最软的肉。
“陆小姐,进来吧。”张学曾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
门外闪光灯一闪,陆曼亭拿着速记本和那台从未离身的莱卡相机走了进来。
她看着缩成一团的张学良,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痛心。
张学曾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拟好的《告全东北将士书》,平铺在茶几上,那是系统根据历史文风生成的顶级公文,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签了它。”张学曾把钢笔扔在文件上,“承认你指挥失当,误判局势,自愿引退去欧洲‘考察’。这是你最后的一点体面。”
“我……我是嫡长子……”张学良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份几乎等于政治自杀的声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正因为你是嫡长子,奉系这三十万弟兄才差点跟你一起陪葬。”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张作霖并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大帅服,而是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手里拄着那根被盘得发亮的文明棍。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刚才宴会上的那一幕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