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名为“长门”的钢铁巨兽此刻像个喝断片儿的醉汉,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滑稽的圆圈。
舰尾处冒出的黑烟,混着重油泄漏的刺鼻气味,顺着风直往码头上灌。
“舵机卡死,左满舵锁死。”张学曾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这就是所谓的‘帝国荣耀’?一旦没了方向,也不过是块等着沉底的铁疙瘩。”
海面上,十几艘涂着深灰色迷彩的S-38鱼雷快艇像闻着腥味的食人鱼,马达轰鸣着撕开浪花,将这头失去机动能力的巨鲸死死围在中间。
艇艏的双联装机炮昂着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高耸入云的违章建筑式舰桥。
几分钟的死寂后,一面白得有些扎眼的布料——看材质像是军官餐厅的高档桌布——在那根原本挂着旭日旗的桅杆上缓缓升起。
“别开炮。”张学曾抬手止住了身后正要下令的一营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吃什么,“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赶进港。告诉大角岑生,想活命,就给我列队上岸。我有份‘规矩’要教教这帮自诩文明的强盗。”
半小时后,旅顺港的水泥码头上,寒风如刀。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关东军高层和海军将领们,此刻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在两排全副武装的德械步兵枪口下瑟瑟发抖。
大角岑生那身缀满金穗的海军大将礼服沾满了油污和海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狼狈得像条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老狗。
“跪下。”
张学曾坐在码头边的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刚缴获的勃朗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角岑生浑身一僵,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所谓武士道尊严在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听不懂中文?还是需要我那一千多吨的列车炮给你们做个翻译?”张学曾吹了吹枪口的浮尘,语气轻飘飘的。
“噗通。”
膝盖骨撞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大角岑生跪下了,紧接着是身后那一串大佐、少将,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跪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死寂。
“把刀解下来。”张学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年轻士兵。
那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奉军新兵,左臂缠着还在渗血的绷带,脸上全是黑灰,正拄着一支老套筒步枪勉强站立。
看见大帅的三公子指着自己,小战士吓得差点没站稳。
“去,接着。”张学曾冲他扬了扬下巴,“这是这位海军大将送你的见面礼。”
大角岑生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那把据说传了三代的家传宝刀。
他双手捧着,每往前挪一步,都在透支着他这辈子的所有傲气。
陆曼亭站在侧后方,快门声“咔嚓”一响,定格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不可一世的日本海军大将,低垂着头颅,将象征指挥权的军刀,恭敬地递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中国伤兵手里。
那个小战士瞪大了眼睛,单手接过沉甸甸的军刀,愣是没敢吭声,只是胸膛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比这把刀更锋利。
就在这时,周海像个幽灵一样从人群后方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人。
“三少爷,这货是条大鱼。”周海把那个中年人往地上一掼,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日本皇室特使,西园寺近臣。刚才在船舱厕所里想吞氰化钾,让我把下巴给卸了。”
西园寺近臣此时下巴脱臼,在那儿含混不清地呜呜乱叫,眼神里满是怨毒。
周海把那只公文包递过来:“这包里有好东西,他们那个‘大东亚资源统制计划’的底稿,说白了就是怎么把咱们东北的煤铁矿产搬空的全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