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火车站的空气里混杂着未散尽的煤烟味和一股令人躁动的铁锈气。
越野车的一个急刹，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刺耳的焦黑印记。
没等车挺稳，周卫国已经跳下车，手里那根粗麻绳猛地一扯，像拖一袋烂土豆似的，把曾经不可一世的土肥原贤二从后座硬生生拽了下来。
“看！就是这老鬼子！”
“打死他！给小石头报仇！”
围观的百姓早就把站台围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和臭鸡蛋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土肥原那身被扒得只剩衬裤的排骨架子上瞬间挂满了秽物，他死死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嘶声，那是尊严被彻底碾碎后的哀鸣。
张学曾没理会这场这一边倒的私刑，他抬手揉了揉被震爆弹余波震得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刚想掏根烟提提神，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随从，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学曾！张学曾！你给我住手！”
来人正是南京派来的特使，宋子文。
他那双昂贵的意大利皮鞋在满是煤渣的站台上显得格格不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牛皮纸信封，脸上写满了那种读书人遇到兵的焦虑和气急败坏。
张学曾停下脚步，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叼着的烟还没点着。
“哟，这不是宋财神吗？”张学曾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不在南京数钞票，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关外吃灰？”
“你还有心思说笑！”宋子文几步冲到跟前，差点被地上的土肥原绊个跟头，他气喘吁吁地扬起手中的信封，声音拔高了八度，“行政院加急密电！英美公使已经向蒋委员长施压了！列强那边的意思是，这一仗打到现在，奉系的‘自卫’已经过火了！他们要求你在抚顺一线立刻无条件停火，维持远东局势均衡，否则——”
“否则怎样？”张学曾脑袋一歪，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否则将对奉系实施全面经济制裁和军火禁运！”宋子文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这是英美法三国领事的联合照会！学曾，见好就收吧，把土肥原交给我带回南京受审，这可是重要的外交筹码……”
张学曾听笑了。
他没接那封信，而是侧过身，向旁边正准备点火吸烟的警卫员凑了凑。
火柴划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张学曾伸手把那封盖着行政院鲜红大印的加急密电从宋子文手里“借”了过来，在那位特使惊恐的目光中，将信纸的一角凑到了火苗上。
“你疯了！这是公文！是通令！”宋子文伸手想抢，却被周卫国用枪托顶了回去。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纸张，黑色的灰烬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飘落，洋洋洒洒地落在宋子文那双锃亮的皮鞋面上。
张学曾深吸了一口烟，看着最后一点纸片化为乌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回去告诉南京那帮软骨头，还有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洋人。老子这里不认什么《九国公约》，也不认什么势力均衡。”
他指了指脚下被拖行出一道血痕的土肥原，又指了指北方。
“我的规矩很简单。在奉天这块地界上，没有外交辞令，只有口径和射程。”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面色惨白的宋子文一眼，转身按住耳麦，声音穿透了站台的嘈杂：“传令下去！装甲旅停止装载作业！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仓库，是战场！全员都有，目标穆棱河，全速突进！”
“是！”
大地开始颤抖。
停靠在货运线上的一列列平板车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几十辆身披灰绿色迷彩的“虎式”坦克并没有卸载，而是直接在火车平板上转动炮塔，昂扬的88毫米炮管如同钢铁丛林，齐刷刷指向北方。
引擎轰鸣卷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站台，宋子文被呛得剧烈咳嗽，狼狈地捂着口鼻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