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和煤烟味,顺着海河倒灌进天津卫。
无线电台的红灯像催命鬼一样闪个不停,扩音器里传出一段带着浓重考文垂口音的咆哮,虽然隔着电流声,也能听出那种大英帝国特有的傲慢。
“这里是皇家海军‘彼得号’驱逐舰!奉军立刻停止挑衅行为!重复,立刻停止针对大英帝国商船的锁定!这是最后的警告!”
张学曾揉了揉被噪音震得发痒的耳廓,根本没去碰那个通话器。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太吵了。”
他随手把茶缸墩在沙袋上,抄起那面令旗,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波涛汹涌的海面,只是轻轻向下压了压手腕。
岸防阵地上,那两门原本昂首指天的88毫米高射炮,像是被注入灵魂的钢铁巨兽,炮身发出一阵液压杆收缩的嗤响,炮口缓缓放平,黑洞洞的管口直指河面上那艘正在急速转向的灰色军舰。
用打飞机的炮去打船,在1928年这属于这绝对是超纲题。
但在张学曾看来,只要口径够大,管它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都是一发入魂的事。
“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几乎同时在炮口绽放。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座猛地向后一挫,激起漫天黄土。
没有弹道修正,没有试射,这就是88炮平射令人发指的精准度。
远处河面上,“彼得号”的前甲板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第一发穿甲弹直接撕开了只有几毫米厚的驱逐舰装甲,第二发则更不讲理,直接钻进了A炮塔的座圈。
伴随着钢铁扭曲的刺耳尖啸,那座双联装主炮塔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带着火光和黑烟腾空而起,重重地砸进浑浊的海河水里,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刚才还在叫嚣的无线电戛然而止,只剩下单纯的电流沙沙声。
“彼得号”舰桥上那个还在挥舞指挥刀的英国舰长显然是被打蒙了,锚链哗啦啦地坠入水中,这艘代表着皇家海军威严的战舰,还没进大沽口就变成了半身不遂的废铁。
张学曾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进临时指挥部。
还没等屁股坐热,那一扇看着挺结实的木门就被暴力撞开。
蓝普森甚至没来得及整理那一身考究的燕尾服,领结歪在一边,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端着恩菲尔德步枪的印度锡克兵,枪栓拉得哗哗响。
“张!你这是战争行为!”
蓝普森把那顶高筒礼帽狠狠摔在地图桌上,唾沫星子横飞,“你竟然敢炮击皇家的军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伦敦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对奉系宣战!这是自杀!彻头彻尾的自杀!”
张学曾眼皮都没抬,只是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两声炮响的余韵。
“卫国。”
一直站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周卫国往前跨了一步,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从刚才查封的正金银行保险柜里顺带翻出来的“意外收获”。
“啪!”
那叠文件不是递过去的,而是像耳光一样直接抽在了蓝普森的脸上。
纸张纷飞,几张黑白照片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照片上,赫然是印着汇丰银行标志的板条箱,里面装的不是黄金,而是黑乎乎的鸦片烟土,还有几件刚出土不久、还没洗去泥土的青铜鼎。
“蓝普森公使,”张学曾终于抬起头,眼神比外面的海风还冷,“这就是你们大英帝国的绅士风度?一边跟我谈国际法,一边用军舰护送鸦片进海河,再把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往伦敦运?”
蓝普森看着脚下的照片,脸上的猪肝色瞬间褪成惨白。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曝光的后果了,那些照片上的编号和日期,足以让他在议会质询中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