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武僧!你见过武僧出手这么阴……这么利落的?招招往人关节脆处招呼!”
“那是什么功夫?没见过啊!”
“管他什么功夫!青龙会这次踢到铁板了!哈哈,痛快!”
“小声点!别被青龙会的人听见!”
压抑的、带着震撼和兴奋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看向林昭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崇拜。在这乱世,弱者崇拜强者,是天性。
小桃直到这时,才敢松开死死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腔。她看着哥哥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脚下横七竖八哀嚎的恶汉,感觉像是在做梦。哥哥……竟然这么厉害?
林昭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也没有看地上那些手下败将。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平和的、近乎淡漠的笑意,对着噤若寒蝉又暗含兴奋的围观人群拱了拱手:
“惊扰各位了。些许宵小,不足挂齿。咱们继续——这火酒,疗伤保命是其本分,亦可驱寒暖身,危急时甚至可作引火之物。乱世飘萍,钱财身外物,唯有性命与健康,才是根本。银子花了还能再挣,人若没了,万事皆休。”
这番话,配合着他刚刚展现的雷霆手段,产生了奇异的效果。恐惧和震惊,渐渐被一种强烈的信服与好奇取代。这书生,不但能打,说话也有道理!这火酒,看来真不是凡物!
那个之前买了火酒、早已挤出人群的老兵,此刻不知何时又挤了回来,看到地上青龙会打手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解气,对着林昭的方向,无声地抱了抱拳,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个看起来家境尚可、或家中真有伤患的人。他们不再犹豫,挤上前来:
“小哥,给我一瓶!不,两瓶!”
“我要!这是银子!”
“这酒真能治我爹的老烂腿吗?我先买一瓶试试!”
问询声、购买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转眼间,剩下的火酒和之前收的银钱,又售出不少。小桃忙不迭地收钱、递瓶子,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通红。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一直在旁观、身着簇新绸缎长衫、头戴方巾、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胡须的中年富商——陈鸿渐,在两名身材健硕、目光锐利、明显是护院武师打扮的健仆护卫下,排开众人,缓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地上哀嚎的青龙会打手,仿佛那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的目光,先是用一种评估货物的锐利眼神,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昭——从他苍白的脸色、洗旧的衣衫,到他沉静的眼眸、挺直的脊背,再到他收钱时稳定如常的双手。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空空如也的装火酒的竹篮和那几个卖空的小陶瓶,最后,才不经意地掠过地上的狼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是商人对稀缺资源和潜在人才的敏锐嗅探。
他上前一步,站定在林昭的摊位前。身后的健仆立刻将还想挤过来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陈鸿渐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雪花也似的官银,“咚”一声,轻轻放在了林昭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银锭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沉甸甸的光泽。十两!足够普通人家数年嚼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锭银子吸引,再次屏住了呼吸。
陈鸿渐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力度和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林昭抬起头,迎上陈鸿渐的目光。对方的眼神深邃,带着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林昭面色平静,不卑不亢:“鄙姓林,单名一个昭字。”
“林小哥,”陈鸿渐微微颔首,指了指桌上那锭银子,“剩下的火酒,陈某全要了。不仅如此,你往后若还有存货,或能持续供货,价钱,好商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处。我看你这‘火酒’,非比寻常,乃乱世中难得的‘保命符’。陈某有意,将其带往杭州、松江府,甚至更远。这世道,识货的买主,不愁没有。”
话语清晰,意图明确。他不仅要包销现有的,还要长期合作,甚至看到了更广阔的市场(江南富庶之地)。出手就是十两定金,更是展现了雄厚的财力和决心。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抽气声。这穷书生,走大运了!攀上高枝了!
林昭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陈鸿渐。他没有立刻去拿银子,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将那锭银子往回推了少许,指了指旁边依旧矗立的木牌:
“陈老爷厚爱,林某感激。只是,明码标价,一瓶一两。此处火酒已售罄,并无存货可卖与陈老爷。”他顿了顿,目光澄澈,“至于后续供货……此物制作不易,需特定原料与时机。林某孑然一身,能力有限。陈老爷若有诚意,三日后,可再来此处,或……”他看了一眼陈鸿渐,“留下一个便于寻访的地址,届时林某若有所成,自当登门拜访,再议合作之事。”
他不接那十两包销的银子,反而强调“明码标价”、“已售罄”,既守住了自己定价的底线(虽然对方出价更高),也暗示了火酒的稀缺性和自己并非任人拿捏。最后,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三日后,我来找你谈,而不是你随时可以来支配我。
陈鸿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和一丝欣赏。这年轻人,有意思。有本事,有胆色,更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心机。不是那种见钱眼开、可以轻易摆布的寻常匠户或书生。
他深深看了林昭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健仆收起那十两银子,重新掏出二两散银放在桌上,取走了林昭面前那最后当做样品的、只剩瓶底一点的火酒瓶子。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
“既如此,陈某便静候佳音。三日后,陈某在‘松雪斋’恭候林小哥大驾。”说完,他对林昭微微颔首,带着健仆,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繁华的街市,消失不见。
摊前的人群,因为陈鸿渐的离开和青龙会打手们连滚爬带哀嚎的逃离(能动弹的拖着不能动的),渐渐恢复平静,但议论声却更加热烈。“火酒”、“神秘书生”、“陈老爷”、“青龙会吃瘪”……这些关键词,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着阊门内外、苏州城的各个角落扩散开去。
林昭默默收拾起空了的竹篮和那二两银子,将陈鸿渐的名帖小心收好。他知道,第一块石头,已经砸进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更大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