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硝石!小桃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有卖!但需要等货,而且听起来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她记住了“济生堂”和“张大夫”,也记住了“南边货船”、“下月”。吃完炊饼,她绕到药铺侧面的小巷,想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别的动静,却没什么发现。
接下来是铁匠铺。哥哥提到的那片区域在城西南,靠近城墙根,那里聚集了不少打铁、木工、篾匠等手工业作坊。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小桃提着沉重的篮子,走得有些气喘。她按照模糊的记忆,寻找着那家据说生意冷清的铺子。走过几家炉火通红、学徒忙碌的铺面后,她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家招牌歪斜、门庭冷落的铁匠铺。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赵记铁铺”几个字。
铺子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炉火似乎熄了,只有一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独自坐在一个小凳上,对着一个尚未完成的锄头发呆。铺子里堆着些半成品和废料,显得杂乱无章。
小桃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近些看看,或者听听动静,铺子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她心中一动,悄悄挪到巷口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倾听。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怨气。
“……老赵哥,你这铺子……真开不下去了?”一个声音问。
“开?拿什么开?”另一个更沙哑、更沉重的声音响起,应该就是铺主赵铁匠,“东家要的租子一分不少,官府摊派的‘炉火捐’、‘铁器税’月月催命!打把锄头,铁料钱涨了三成,卖价却压得低,还不够抵税!这几个月,净往里贴老本了!”
“唉……谁不是呢。我那边木匠铺也一样。听说北边乱得更厉害,好多匠户都逃难南下了,工钱压得越来越低。”
“南下?能逃到哪儿去?这天下……还有安稳地方吗?”赵铁匠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就罢了,可怜家里那浑小子,一身力气没处使,饭都吃不饱……前天为了一碗粥,跟人打架,差点被巡城的抓去……这世道,不让老实人活啊!”
“小声点!隔墙有耳……你儿子铁柱那事,后来咋样了?”
“还能咋样?我舔着老脸,把最后那点压箱底的钱赔给人家,才算抹平……那小子,性子太烈,跟我年轻时一样……可这世道,光有脾气顶啥用?”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小桃听得心里发酸。她悄悄探出一点头,瞥见巷子里两个蹲着的背影,一个正是铺子里那佝偻的铁匠,另一个是干瘦的老木匠。两人对着半截墙根,默默抽着旱烟,愁云惨雾笼罩。
她得到了关键信息:赵铁匠,生意惨淡,负债,被盘剥,有个叫“铁柱”的儿子,脾气烈,能打架(或许有力气)。这正是哥哥可能需要的人!
她不敢久留,趁着两人没注意,提起篮子,悄悄退开,然后加快脚步,装作路过的样子,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采购完成,消息也打听到了。小桃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她提着沉甸甸的、装满粮食和货物的竹篮,开始往回走。篮子实在太重,她走走停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市时,她偶然一抬头,目光掠过街边一家茶馆二楼的窗户。窗边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喝茶,其中一人侧对着街道,目光好像有意无意地,正扫过街上行人。
小桃的心猛地一紧。那人的侧脸……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在阊门围观人群里,那个穿着不像普通百姓、也不像混混的冷眼旁观者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
小桃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再回头看,只是凭借记忆,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杂乱的小巷,七绕八绕,确认身后应该没人跟踪,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丝莫名的不安,朝着城西破庙的方向,奋力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瘦小的身影和沉重的竹篮,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破庙里,林昭面前的瓦片上,已经画满了更复杂的草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桃满脸汗水、气喘吁吁地提着几乎要拖到地上的竹篮走进来。
“哥,我……我回来了。”小桃放下篮子,几乎虚脱,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东西都买到了!还有……我打听到‘济生堂’卖硫磺和硝石,但缺货,要等下月南边货船。还有那个铁匠铺,姓赵,他……”
她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药铺和铁匠铺的详细信息,以及最后茶馆那疑似被注意的一瞥,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林昭。
林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瓦片边缘敲击着,眼神深邃如夜。
药铺的线索很重要,确认了原料渠道,虽然暂时缺货。赵铁匠的情况,更是意外之喜——一个陷入困境、有技术、有急需、家中还有可能具备武力潜质的儿子……
至于小桃最后感觉到的“被注意”……林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有些人,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