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陈鸿渐一身天青色绸缎直裰,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见到林昭,他放下玉佩,脸上露出温和而得体的笑容,起身相迎:“林小哥果然守时,快请进。”
静室布置简洁而奢华。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瓷器和青铜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除了书案,还有一张花梨木圆桌和几张鼓凳。
两人落座,早有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陈鸿渐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切入正题:“林小哥,三日之期已到,想必你那‘火酒’,又有精进?”他目光看似随意,却如鹰隼般锐利,落在林昭手边的藤箱上。
“不敢说精进,只是略作调整,侥幸所得,比前次市售之物,或许稍纯些许。”林昭说着,打开藤箱,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夸夸其谈,只是平静地揭开瓶塞。顿时,一股比之前更加凛冽、更加纯粹的酒精气息弥漫开来,迅速压过了室内的沉香。
陈鸿渐鼻翼微动,眼中精光一闪。他接过瓷瓶,没有立刻去闻或看,而是先仔细观察瓷瓶本身(普通白瓷,无标记),然后才凑近瓶口,轻轻扇闻。接着,他示意丫鬟取来一个纯银的小碟和一支细长的银针。
他将一滴火酒滴入银碟,然后用火折点燃。幽蓝近乎纯白的火焰骤然升腾,安静而炽烈地燃烧,银碟迅速升温,火焰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熄灭,碟底干净如初,几乎没有残留。
陈鸿渐又用银针蘸取少许,涂抹在自己手背一小块皮肤上,感受着那强烈的清凉感和微微的刺痛。他是识货之人,立刻判断出,这瓶火酒的纯度,远超上次在阊门所见,甚至比他接触过的、从泰西(欧洲)商人那里流出的所谓“最烈的酒”还要纯粹得多!这已经不仅仅是“药酒”或“奇货”的范畴,这简直就是液体形态的“精粹”!
“好!好一个‘稍纯些许’!”陈鸿渐放下银针,脸上笑容更盛,却也更显深沉,“林小哥过谦了。此物,已非凡品。不知……产量几何?可能稳定供给?”
“产量有限,工艺繁复,原料亦需特定时机。”林昭依旧保持谨慎,“每月最多可得此等品质者,三五斤便是极限。次一等着,或可稍多。”他报出了一个极低的数字,既是事实(目前产能确实有限),也是策略(维持稀缺性和高价)。
陈鸿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中飞快盘算。三五斤?听起来很少,但以此等纯度,稍加稀释或调配,便能得到数量可观的顶级“药酒”或“贡酒”,其利润……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更关键的是,掌握这种独家稀缺资源,所带来的关系网络和影响力,更是金钱难以衡量的。
“林小哥,”陈鸿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明人不说暗话。此物价值,你我心知肚明。陈某确有诚意长期合作,包销你所有产出,价格嘛……以此等品质,每斤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林昭心中一动。这已经是极高的价格,远超他预估的一两一瓶(约合一斤十六两)。但他面上不露声色。
陈鸿渐见他不语,以为嫌少,解释道:“林小哥,此价已是天价。你要知道,此物虽好,但销售亦需渠道、打点、承担风险。且……”他话锋一转,“听闻林小哥昨日在铁匠铺附近,似乎有些……小麻烦?还有青龙会那边,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若由陈某出面周旋,这些麻烦,或许可化为无形。”
这是利诱加威逼,也是展示肌肉。陈鸿渐显然已经调查过林昭,知道他最近的动向和面临的威胁,并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林昭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抬起头,直视陈鸿渐:“陈老爷厚爱,林某感激。三十两一斤,确非小数。不过……”他顿了顿,“林某孑然一身,所求不过一安身立命、不受打扰之地,潜心钻研此道。销售经营,非我所长,亦非所愿。陈老爷若能提供一处城外僻静院落,容我安置家小与器具,并保我清净,不受闲杂人等侵扰。那么,每月我愿以二十两一斤之价,供予陈老爷三斤此等品质火酒,另附五斤次一等着,每斤作价五两。如何?”
他主动降价,但提出了核心条件:独立的、受保护的生产空间,以及明确的供货数量和价格。这样既让渡了部分利润(换取安全和清净),又牢牢掌控了生产和技术的核心,避免了被完全控制或吞并的风险。
陈鸿渐目光闪烁,仔细权衡。林昭的条件,看似让他少赚了钱(每斤少十两),但获得了稳定且独家的货源,更重要的是,将林昭这个“技术核心”置于一个相对可控(他提供场地)却又保持一定距离(不介入日常)的位置。这符合他“控制但不完全拥有”的策略。至于提供一处城外院子并加以庇护,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林小哥是爽快人。”陈鸿渐沉吟片刻,展颜一笑,“好!就依你所言!城西十五里外,我有一处别业,依山傍水,颇为清静,可暂借于你使用。青龙会那边,陈某也会打个招呼。不过……”他话锋一转,“既是合作,须立字为据。另外,为表诚意,陈某愿先预付三个月货款,共计……二百二十五两。林小哥以为如何?”
先付一大笔钱,既是诚意,也是枷锁,更是进一步的绑定。
林昭心中快速计算:三斤优等(20两3=60两),五斤次等(5两5=25两),每月85两,三个月255两。陈鸿渐预付225两,已是诚意十足。有了这笔钱,砖窑的修缮、物资的储备、人手的招揽,都将从容许多。
“陈老爷思虑周全,林某没有异议。”林昭拱手。
当下,陈鸿渐唤来账房,立下两份契约,写明月供数量、品质、价格、交货方式(每月初五,派人至约定地点取货),以及陈鸿渐提供场地与庇护的责任。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接着,陈鸿渐让账房取来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百二十五两现银(十两一锭的官银和散碎银子)。林昭仔细验看后收好。
“林小哥,那处别业,我今日便派人去收拾。这是地址和钥匙,三日后,你可直接前往。”陈鸿渐又递给林昭一张纸条和一把黄铜钥匙,“届时,我会派两个老实可靠的下人过去,帮你照应些杂务,也方便联络。”
派人过来?说是照应,恐怕也有监视之意。林昭心中了然,但此时不宜拒绝,便接过道谢:“有劳陈老爷费心。”
正事谈毕,又闲谈几句,林昭便起身告辞。陈鸿渐亲自送到静室门口,态度亲切,仿佛已是至交。
走出松雪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昭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袋和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银票,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第一步总算迈出”的沉重。
陈鸿渐的“别业”他根本不打算去。那是个显而易见的温柔陷阱。他的目标,是更隐蔽、更独立的废弃砖窑。陈鸿渐预付的这笔巨款和那份契约,此刻成了他启动计划的“燃料”和暂时的“护身符”。
他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先去了一家信誉尚可的钱庄,将一百两银票兑换成了八十两现银和二十两的小额银票(便于携带和使用)。然后,他采购了一些急需的物品:几把锋利的斧头、锯子、铁锤、凿子(为修缮砖窑准备);几大包石灰、几捆麻绳;足够三人食用半个月的粮食、盐、油;还有两套结实的棉衣和靴子(为赵家父子准备)。这些东西,他分几家店铺购买,并约定次日送至城西某个偏僻的货栈(他临时租了一个小隔间)。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他提着装满银子和小额物品的藤箱,绕了许多弯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破庙方向返回。
距离破庙还有一条街时,他忽然停住脚步,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木料的死角。
前方巷口,两个穿着青衣短打、腰佩短棍的汉子,正探头探脑地朝着破庙方向张望,神色鬼祟,低声交谈着什么。看打扮,不像青龙会的人,也不像陈鸿渐的手下,倒有几分……衙门口帮闲或民壮的模样。
怎么回事?青龙会的监视还没撤,怎么又多了新面孔?是陈鸿渐“打招呼”起了反作用,引来了官府的注意?还是……王掌柜那边通过官府施加了压力?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破庙,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此刻仿佛变成了风暴的中心,被来自各方的视线和恶意层层包围。
必须立刻离开!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试图回庙,而是迅速转身,朝着与小桃约定的另一个紧急汇合点——西城墙根下一个废弃的砖窑渣土堆——潜行而去。他必须尽快通知小桃,提前启动转移计划。
夜色,正悄然降临。而危机,似乎比夜色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