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在关城西北角,是半埋在地下的土窖。
林风跟着一个瘸腿的老兵往下走,台阶陡峭,潮湿的土壁上挂着霉斑。窖里弥漫着铁锈、油脂和腐木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盏冒黑烟的油灯。
“新补的?”管库的是个独臂老头,坐在一张破木桌后,正用仅剩的右手摆弄一堆铜钱。他头也不抬,“名字,哪个队?”
“林风,丙字队第三伍。”
老头这才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像两颗磨砂的玻璃珠。“丙字队……”他嘟囔着,“跟我来。”
里间更暗。墙上钉着木架,上面挂着、插着、堆着各式兵器。但大多是残缺的:缺口的刀,秃头的枪,弓背开裂的弓。角落里甚至堆着几把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铁片,像是从古战场挖出来的。
“丙字队,按规定配刀一把,皮甲半副。”老头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刀,扔过来。
林风接住。刀很沉,刀鞘是破烂的牛皮,刀柄缠的麻绳已经发黑油腻。他拔出半截,刀刃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靠近刀镡的地方甚至有个小缺口。
“就这个?”
“嫌差?”老头嗤笑,“丙字队能用上铁刀就不错了。上月来的那批,发的是木刀包铁皮。”他转身又扯过一件皮甲,上面有多处修补的补丁,左胸位置破了个洞,用麻绳粗糙地缝着,“半副,意思是只有胸甲,没有护臂护腿——丙字队不配。”
林风沉默地接过。他知道争论没用,这里的一切都按“配不配”来划分。丙字队是罪囚和新卒组成的炮灰队,本就是消耗品。
“还有这个。”老头从桌下摸出个木牌,用炭笔写上“丙三林”,穿根绳子,“挂脖子上。死了凭这个认尸,烧了凭这个记名。”
木牌粗糙,边缘有毛刺。林风把它挂上,牌子贴在胸口,冰凉。
走出军械库时,天已大亮。关城里开始活过来,但那种“活”带着垂死挣扎的意味:一队队面黄肌瘦的民夫拖着石料往城墙方向走;几个老兵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神空洞;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单调而疲惫。
丙字队的营区在关城最南边,紧挨着马粪堆。说是营区,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草草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搭着十几个比兽栏稍好的窝棚。空地上立着几个草人,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草絮飞得到处都是。
林风走进栅栏门时,几道目光立刻投过来。
“新来的?”一个坐在磨刀石旁的汉子开口。他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像把脸分成了两半。他光着膀子,身上肌肉虬结,但肋骨根根可见——这是长期饥饿又保持运动的结果。
“林风,补三伍缺额。”
“三伍?”刀疤脸笑了,露出黄牙,“那你运气可真好。三伍昨天死了两个,现在连伍长在内,还剩三个活人。”
他站起身,个子比林风高半头。“我叫赵四,二伍的。你们伍长姓周,在那边——”他指向最角落一个窝棚,“不过这会儿可能还没醒,昨天他挨了一箭,肩膀。”
林风道了谢,往角落走去。
窝棚里确实躺着个人,四十多岁,脸色蜡黄,右肩裹着渗血的布。旁边蹲着个年轻小子,正在用破布蘸水给他擦脸。
“周伍长?”林风站在门口。
躺着的男人睁开眼,眼神疲惫但锐利。“你是……”
“林风,新补三伍的。”
“哦。”周伍长挣扎着想坐起来,年轻小子赶紧扶他。“昨晚那个用锤子砸死蛮子的书生?”
消息传得真快。林风点头。
“好,好。”周伍长喘了口气,“三伍现在缺人,你能打,是好事。这是小七,我们伍还剩的另一个。”他指指年轻小子。
小七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看林风时带着好奇和些许敬畏。
“林……林大哥。”他小声叫。
“三伍的任务。”周伍长咳了两声,“平日修城墙西南角那段,三天一轮值夜哨。蛮子来时,守西南角第二到第三烽火台之间,二十步城墙。”他盯着林风,“听明白了?”
“明白。”
“咱们丙字队,说是兵,其实是苦役。饷钱三个月发一次,还常被克扣。每天两顿饭,一顿稀粥,一顿干饼,偶尔有腌菜。”周伍长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比民夫强,民夫一天一顿稀的,蛮子来时还要被赶上墙填命。”
他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三颗黑乎乎的丸子。“这是伤药,关里大夫搓的,止血镇痛有点用。一人一颗,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林风接过药丸,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小七,带他去领铺位,讲讲规矩。”周伍长躺回去,闭上眼睛,“明天我开始教你们怎么守墙——如果我还能爬起来的话。”
小七的铺位在窝棚另一侧,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毡。他帮林风在旁边清理出一块地方,又抱来些相对干净的干草。
“林大哥,你真是读书人?”小七忍不住问。
“以前是。”
“那你怎么……”小七比划了个砸的动作,“那么利索?”
林风沉默片刻。“想活命,就什么都能做。”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告诉林风,三伍原本有五个人:周伍长、他自己、还有三个老兵。三天前一次夜袭死了一个,昨天白天蛮子佯攻,流箭又射死两个。
“伍长是为了救我才挨的箭。”小七声音低下去,“本来该我站那个位置的。”
“关里经常这样死人?”
“几乎每天。”小七说,“有时是蛮子,有时是病,有时是饿。上个月丙字队补了三十人,现在只剩二十二个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开饭了!”
空地上已经排起队。两个火头军抬着大木桶过来,一桶稀粥,一桶黑面饼子。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饼子硬得像瓦片。
林风领到自己那份:一碗粥,两个饼,一撮盐渍的野菜。
他蹲在墙角吃。粥没味道,饼要用力才能咬下来,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前世在野外考察时养成的习惯,最大限度吸收能量。
“吃饭像在数米。”赵四端着碗坐过来,咧嘴笑,“果然是读书人。”
林风没理他。
“别生气,开个玩笑。”赵四咬了一大口饼,嚼得嘎嘣响,“关里难得来个有意思的人。你昨晚那下,不少老兵都看见了,说你不像第一次杀人。”
“那像什么?”
“像……”赵四想了想,“像被逼急了的狼。平时藏着,真要咬人时,一口见肉。”
林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舔干净。“赵哥对关里很熟?”
“来两年了。”赵四说,“以前在并州当过府兵,犯了事,发配来的。关里我这样的不少,戍边的、流放的、逃罪的,还有被抓来的蛮子俘虏——那些最惨,安排在甲字队当先锋,每次冲锋在最前。”
“关里有多少人?”
“全盛时三千,现在……一千出头吧。”赵四压低声音,“而且还在少。听说朝廷已经半年没拨粮饷了,关里存的粮,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林风心里一沉。
“所以啊。”赵四拍拍他的肩,“抓紧学本事,真到断粮那天,谁拳头硬谁有饭吃。”
下午,周伍长挣扎着爬起来,带林风和小七上城墙。
西南角的城墙是关城最破旧的一段。夯土墙体多处裂缝,有些地方用木桩勉强支撑。烽火台倒是石砌的,但上面的木楼已经塌了一半。
“咱们守这段,是因为这段最难守。”周伍长指着墙外,“看见那片坡了吗?坡度缓,蛮子的马能冲上来。墙又矮,搭个梯子就能上。”
他走到墙垛边,手指摸过一道深深的砍痕。“这是上个月留下的,一个蛮子百夫长差点冲上来,砍死了我们五个人。”
“怎么守?”林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