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守二十步,其实守不住。”周伍长很直接,“真要蛮子主攻这里,咱们最多拖一刻钟,等援兵。但通常蛮子不会主攻这里——他们会主攻东墙,那里墙高门固,守军最多。”
“声东击西?”
“对。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在佯攻时别死太快,在主攻时及时报信。”周伍长从墙角拎起一捆东西,“这是咱们的家伙。”
那是三根长矛,矛头生锈;两张弓,弓弦老旧;一壶箭,只有十二支,箭羽残缺不全。
“矛用来捅爬墙的,弓用来射远处的。箭省着用,射一支少一支。”周伍长递给林风一把弓,“试试。”
林风接过。前世他玩过传统弓,有些基础。他搭箭开弓,弓很硬,拉到半开就吃力。他调整呼吸,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松弦。
箭歪歪斜斜飞出去,扎在草靶边缘。
“力气不够,但手稳。”周伍长点头,“以后每天练半个时辰。小七,你教他基本动作。”
小七的箭术明显好很多,三箭有两箭中靶心。
“我爹以前是猎户。”他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教过我。”
接下来的时间,周伍长教他们辨认墙外的动静:什么样的烟尘是骑兵,什么样的火光代表蛮子扎营,夜里的狼嚎是野兽还是蛮子的信号。
“蛮子也是人,要吃饭喝水。”周伍长说,“他们每次来攻,最多持续三天,因为带的干粮就那么多。所以第三天最难熬,他们会拼命。”
太阳西斜时,城墙下来了一队人。
不是戍卒,也不是民夫。他们穿着相对整齐的皮甲,腰佩制式腰刀,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面白无须,眼神倨傲。
“丙字队的,下来!”他喊。
周伍长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戍边司的人。小七,林风,跟我来。”
三人下了城墙。年轻军官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风身上停了停。“你是新来的那个书生?”
“是。”
“听说你昨晚杀了蛮子?”
“侥幸。”
年轻军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侥幸也是本事。戍边司正缺识字的,你可愿意来?”
林风还没回答,周伍长先开口了:“刘司吏,三伍本就缺人,他若走了……”
“周瘸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刘司吏冷冷打断,“戍边司要人,是看得起他。去了司里,不用修墙守夜,每日抄写文书,饭食管饱——不比在这等死强?”
条件确实诱人。但林风注意到,周围的老兵们都低着头,眼神里不是羡慕,而是……怜悯?
“多谢大人抬爱。”林风拱手,“只是小人初来乍到,规矩都不懂,怕耽误了司里的大事。不如让小人先在丙字队历练些时日?”
刘司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识抬举。”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那一队人也跟着离开,脚步声整齐,和丙字队散乱的步伐截然不同。
回到窝棚后,周伍长才长出一口气。
“你做得对。”他说,“戍边司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怎么说?”
周伍长压低声音:“戍边司管粮饷、管军械、管记功。但关里的粮饷半年没到了,军械你也看见了,记功……呵,去年丙字队战死八十七人,记功的只有三个。”
“他们贪?”
“不止贪。”周伍长声音更低,“我怀疑,他们在和蛮子做生意。”
林风心头一跳。
“关里缺盐、缺铁、缺药。蛮子有马匹、皮货,有时还能弄到草原上的草药。”周伍长说,“戍边司每月都派人出关,说是侦查,但每次都带回来东西。去年有个丙字队的弟兄偷看到了,回来告诉我,第二天就‘失足’摔下城墙死了。”
窝棚里沉默下来。
小七脸色发白,林风则陷入沉思。如果周伍长说的是真的,那血磨关的问题就不只是外患,更有内鬼。而戍边司主动要他这个“识字的”,恐怕不是为了抄文书那么简单。
“以后小心些。”周伍长躺回铺位,“戍边司的人,尽量别接触。”
夜里,林风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胸口挂着木牌的地方硌得慌,他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上面歪扭的字迹。
丙三林。
一个代号,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名字。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电脑前画图纸的夜晚,想起城市的灯火,想起柔软的被褥和热水澡。那些都像一场梦,遥远得不真实。
而眼前这一切——硬得硌人的干草、空气中的马粪味、肩膀上磨破皮的疼痛——才是真实。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林风立刻睁眼,手摸向枕边的刀。
窝棚的破帘被掀开,一个黑影闪进来。是赵四。
“快起来!”他声音紧绷,“出事了!”
“怎么了?”
“二伍守的北墙,发现墙根有动静。可能是蛮子在挖地道!”赵四语速飞快,“周伍长,戍边司的人不在,关里现在没有当官的做主,老兵们让我来叫你!”
周伍长挣扎着坐起:“地道?确定?”
“不确定,但墙根有新鲜的土,还有奇怪的声音。”赵四说,“怎么办?要不要敲警钟?”
敲警钟,意味着全关警戒。但如果虚惊一场,惊扰了戍边司的人,责任谁也担不起。
不敲,万一真是地道,蛮子可能一夜之间挖进关内。
所有人都看向周伍长。
这个四十多岁、肩膀中箭老兵,在油灯昏暗的光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赵四,你去叫醒所有伍长,到北墙下集合。小七,你腿快,去戍边司衙门外等着,看到有人出来就喊‘北墙有急情’。林风”
他看向林风。
“你跟我上北墙。如果真是地道,咱们得找到确切证据。”
林风抓起刀,跟着周伍长冲出窝棚。
夜风冰冷刺骨,关城里一片死寂。只有北墙方向,隐约传来窸窸窣窣声,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什么在挖土。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林风握紧刀柄,掌心渗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在血磨关,死亡不只来自墙外的蛮子。
而此刻,那窸窣的挖掘声,正从黑暗中传来。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