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是血磨关最老的一段城墙。
据说百年前建关时,这里本是山崖,后来崖体坍塌,才补筑了这道土墙。墙根下乱石丛生,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夜里看过去,像一片晃动的鬼影。
林风跟着周伍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时,北墙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各伍的伍长或老兵,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在暗红色的墙上。
“周瘸子,你也来了。”说话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郑,甲字队的伍长,在关里待了十五年,是真正的老兵油子。他用仅剩的右手拄着一杆长枪,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什么情况?”周伍长喘着气问。
郑老汉用枪尖指了指墙根一处:“你看那土。”
林风顺着看去。墙根下的泥土确实有异样——不是自然的风化或雨水冲刷,而是像被什么翻动过,表层土颜色较深,还散落着几块新鲜的碎土。
“还有声音。”二伍的伍长是个沉默的汉子,叫铁头,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墙根,“你们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夜风呼啸,远处有狼嚎。但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确实有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很轻微,像是很多只爪子在刨土,又像是用钝器在刮挖。
那声音来自地下。
“地道。”郑老汉吐出两个字,脸色难看,“蛮子想挖进来。”
“多久了?”周伍长问。
“不知道。但听这声音,应该还浅,最多挖了五六尺。”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怎么办?敲钟?”
敲钟意味着全关警戒,所有能动的人都要上墙。但现在深更半夜,蛮子如果在墙外埋伏,警钟一响,可能就是总攻的信号。
“先确认。”周伍长咬牙,“得知道地道口在哪,挖了多深,有多少人在挖。”
“怎么确认?”有人问。
周伍长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风身上。“林风,你胆子大不大?”
“要做什么?”
“下到墙根外,找到地道口。”周伍长说,“墙外二十步内是死角,墙上的岗哨看不到。但蛮子如果真在挖地道,一定有人在洞口把风。你摸过去,看清楚,立刻回来报信。”
墙根外二十步,那是死亡地带。白天都不敢轻易探头,夜里更不用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风。
林风深吸一口气。书生的本能让他想退缩,但现代人的理智在分析:这是风险,也是机会。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在关里的地位会完全不同。
“我去。”他说。
“好小子。”郑老汉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有个照应。”
两人卸下厚重的皮甲,只穿单衣,脸上用泥灰抹黑。郑老汉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一端系在墙垛上,另一端扔下去。
“我先下。”郑老汉说,“你跟在我后面三步,别出声。”
他翻身下墙,动作轻得像只老猫。林风学着他的样子,抓住绳子往下滑。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刺骨。
落地时,林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墙外一片死寂。月光被云层遮住,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远处是起伏的荒原,近处是乱石和枯草。没有蛮子的身影,也没有篝火。
但那股挖掘声更清晰了,就从前方传来。
郑老汉打了个手势,示意林风跟着他。两人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先探脚,确认地面没有枯枝或碎石。
十步,十五步。
挖掘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低沉的咳嗽声,和某种语言的简短交流——蛮语。
郑老汉停下,指了指前方一处乱石堆。石堆后隐约有微光透出,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荧石的幽光。
地道口就在那里。
两人趴在草丛里,透过石缝往里看。
石堆后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用木桩简单支撑,两个蛮子守在洞外,裹着兽皮,手里拿着弯刀。他们背对洞口,警惕地看着四周。
洞里传来持续的挖掘声,还能看到有泥土被一筐筐运出来,倒在洞口旁。从倒出的土量判断,这地道已经挖了不浅。
郑老汉对林风比划:至少五个蛮子在挖,地道深度可能已经超过城墙地基。
必须立刻回去报信。
就在这时,洞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蛮子的惊呼。
守在洞口的两个蛮子立刻转身钻进洞里。片刻后,他们拖出一个人——是个蛮子,满脸是血,胸口塌陷,显然是被塌方的土石砸中了。
机会。
郑老汉拉了林风一把,两人转身就往回爬。
但刚爬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蛮子的喊声——他们被发现了。
“跑!”郑老汉低吼。
两人起身狂奔。身后传来箭矢破空声,一支箭擦着林风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更多的蛮子从洞里钻出来,举着火把,嚎叫着追来。
林风拼尽全力跑向绳子。还有十步,五步——
墙头上突然垂下两条绳子。
“抓住!”是周伍长的声音。
林风和郑老汉同时抓住绳子,墙上的老兵们奋力往上拉。蛮子的箭雨般射来,钉在墙上“哆哆”作响。一支箭射中林风的小腿,剧痛让他差点松手。
“别松!”郑老汉在下方喊。
两人被拉上墙头。林风摔在地上,小腿上的箭还在颤。周伍长立刻拔刀砍断箭杆,只留箭头在肉里——现在不能拔,拔了会大出血。
“多少人?”铁头问。
“洞口两个守卫,洞里至少五个,可能更多。”郑老汉喘着粗气,“地道已经有塌方,他们急了,可能会提前行动。”
话音刚落,墙外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悠长,从荒原深处传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
“是总攻。”郑老汉脸色煞白,“他们真要今晚破关。”
“敲钟!”周伍长吼道。
警钟被重重敲响,铛——铛——铛——,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炸开。关城里瞬间乱了,窝棚里冲出人影,兵器碰撞声、喊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林风被小七扶着靠在墙垛上。小七用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伤口,手抖得厉害。
“林大哥,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林风咬牙。腿上的痛让他清醒,他看向墙外——荒原上开始亮起火光,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像一片移动的星海。
蛮子的大队来了。
“丙字队,全部上墙!”独眼李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甲字队守城门!乙字队去堵地道口!”
混乱中,林风看到戍边司的人也出来了。刘司吏带着那队整齐的兵卒,却没有上墙,而是往关内粮仓的方向去。
“他们去干嘛?”林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