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那边呢？”铁头问。
“天亮时探马回报，蛮子退到二十里外的野狼谷，看样子在整顿。”周伍长说，“死了多少不知道，但至少损失了挖地道的那些人，短期应该不会大举来攻。但小股骚扰肯定会有。”
雷虎突然说：“要我说，趁蛮子还没围死，带上粮食和能打的人，弃关南下。三百里外有驿所，到了那里就有活路。”
“那老弱怎么办？”胡老头问。
“带不走。”雷虎别过脸，“带着他们，谁都走不了。”
“你的意思是，扔下三百多人等死？”
“不然呢？大家一起死？”
堂内吵了起来。有人赞同雷虎，有人大骂他没良心，还有人沉默——沉默往往意味着心里认同，只是说不出口。
林风听着争吵，脑海中却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困守孤城、资源配给、士气维持……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六百多张要吃饭的嘴。
“都闭嘴。”周伍长用木棍重重杵地。
争吵停了。
周伍长看向林风：“林风，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林风知道，这是第一次考验。答不好，以后没人会听他的。
“不能弃关。”他先说结论，“第一，带粮食走，速度慢，蛮子有骑兵，三天内就能追上我们。第二，弃关的消息传出去，朝廷会怎么处置逃兵？第三——”他环视众人，“我们走了，北境门户洞开，蛮子可以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不止三百人，可能是三千、三万。”
“那守？拿什么守？”雷虎质问。
“所以要变。”林风走到堂中，用脚把地上的灰尘扫开一小片，蹲下身，捡了块碎瓦片在地上画起来，“第一，粮食。从现在起，所有口粮集中分配。能战者每天两顿，一顿干一顿稀。老弱妇孺每天一顿干一顿稀。伤者按伤情额外配给。”
“这不公平！”一个边民代表说，“凭什么当兵的吃得多？”
“因为他们要上墙拼命。”林风抬头看他，“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明天你跟雷虎换，你去守墙，他来修墙。”
那人不说话了。
“第二，城墙。”林风继续画，“北墙塌了一段，必须补。但夯土需要时间，我们没时间。所以用木石混合——砍树，运石，用木头做框架，里面填碎石，外面抹泥。不求百年坚固，只求能顶住下一次进攻。”
“第三，军械。铁器不够，就做木器。削尖的木矛、投石索、陷阱。弓少，就多做弩——简易的单手弩，虽然射程近，但上手快，力气小的也能用。”
孙药罐插话：“药材呢？伤者每天都在死。”
“采集。”林风说，“关外有荒原，有山，肯定有草药。组织识药的人，由老兵保护，出关采集。同时用盐、布料这些蛮子缺的东西，看能不能从他们那儿换药——我知道这冒险，但没办法。”
堂内安静了。林风的每条建议都不完美，都充满风险，但至少……是个办法。
“还有一件事。”林风站起来，“关里现在没规矩，得立规矩。从今天起，所有物资进出必须记账，所有任务分派必须公平，所有赏罚必须公开。戍边司那套克扣贪墨，再出现一次，斩。”
“斩”字说得很轻，但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周伍长看着林风，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就这么办。雷虎，你带人负责修补城墙。铁头，你带人出关探路，找草药，顺便摸摸蛮子的动静。胡老头，粮食你来管，每一粒米都要过林风的手。其他人，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有不服的，现在可以走。但出了这道门，就不是血磨关的人，生死自负。”
没人动。
“散了吧。”周伍长挥挥手。
众人陆续离开。最后堂里只剩周伍长和林风。
“你刚才那些话，像读过兵书。”周伍长说。
“没读过。”林风实话实说，“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觉得？”周伍长笑了，“有些人活一辈子，也‘觉得’不出这些。林风，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风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周伍长拄着棍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但我提醒你，关里这些人，现在服你是因为没别的选择。等粮食再少些，死人再多些，就难说了。你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哪怕是一丁点。”
***
接下来的三天，血磨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拼命舔舐伤口的同时，警惕地盯着荒野。
林风在总兵衙署旁找了个小土屋当“账房”。说是账房，其实就是一张破桌，半截蜡烛，还有他那支秃笔和半块墨。小七主动来帮他，这孩子识几个字，手脚也麻利。
第一天，他们清点所有物资。粮食、军械、布料、盐……每一件都记在纸上。纸不够，就用木板，用小七找来的半本旧账册的背面。
第二天，开始分配口粮。这是最得罪人的活。胡老头按林风说的，在空地上摆开大秤，每一袋粮食倒出来称重，然后按人头分好。能战者领到的饼子确实大一圈，有人不满，但看到墙头上那些裹着伤还在站岗的人，又闭嘴了。
第三天，修补城墙开始。雷虎虽然不服林风，但干活卖力。他带人拆了关里几座废弃的窝棚，用木料做框架，又从后山搬来石头。进度比预想的快。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林先生。”孙药罐中午时找过来，脸色难看，“又死了三个伤重的，今早埋了。剩下的伤者里，有七八个伤口化脓，再没药，恐怕……”
“出关采药的人呢？”
“铁头早上带人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林风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按说该回了。
“再等等。”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关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铁头他们，是蛮子的游骑。只有五个人，骑着矮马，在关外一箭之地转圈，不时朝墙上射几箭，然后大笑着拨马离开。
墙上的守军想还击，但林风下了令：箭矢宝贵，不进入三十步不射。
“他们在试探。”周伍长站在墙头，眯着眼看远去的烟尘，“看我们还有多少人，还有没有胆气。”
“铁头他们会不会出事？”林风问。
“难说。”
入夜，铁头还没回来。
关里点了火把，墙头上加了双岗。林风坐在账房里，就着烛光，在木板上计算粮食消耗。按现在的速度，粮食能撑二十八天——比预计多三天，因为又死了十几个人。
死亡，在血磨关成了节省粮食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林风胃里一阵翻搅。
小七趴在一旁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饼。这孩子这几天跟着他跑前跑后，没喊过累。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风抬头，是周伍长。
“还没睡？”
“算粮。”林风说，“周叔，你说……我们真能守住吗？”
周伍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两颗干枣，递给林风一颗。“我以前在老家种地，有年大旱，地里裂得能伸进拳头。村里人都说，今年完了，等着逃荒吧。我爹不信，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十里外的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往地里浇。别人笑他傻，说那点水顶什么用。”
他慢慢嚼着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