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真就活了一半庄稼。虽然歉收,但没饿死人。”周伍长看着烛火,“我爹说,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就是一口气。你觉得自己行,就真可能行。你觉得不行,那就一定不行。”
“我们现在就像在旱地里挑水。”
“对。”周伍长站起来,“但挑水总比等死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铁头要是天亮还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关里不能没有探路的人。”
“太危险。”
“关里哪天不危险?”周伍长笑了,“林风,记住,你是管账的,但别光管账上的数字。账上记的是粮食、刀枪、人数——但关里活着的,是人。人有饿的时候,有怕的时候,但也有豁出去的时候。”
他走了。
林风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亮斑。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空调房里画图纸的夜晚,想起最头疼的问题不过是工期延误和成本超支。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边疆破屋里,算计着六百多人的口粮还能撑几天。
外面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突然,远处响起马蹄声,很急。
林风冲出门。墙头上已经有人喊:“是铁头!铁头回来了!”
他跑到墙边,爬上木梯。月光下,几匹马狂奔而来,马上的人伏得很低。后面有追兵,火把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
“开小门!”周伍长在墙头吼。
关墙下有道小门,平时封死,只有紧急时用。几个老兵奋力推开抵门的横木,门刚开一条缝,几匹马就冲了进来。
最后一人进来时,背上插着一支箭。
门立刻关上,横木重新顶上。
铁头从马上滚下来,浑身是血,但大部分是别人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药……”他喘着粗气,把布包塞给冲过来的孙药罐,“采到一些……还抢了蛮子一个小营地,拿到些伤药……”
布包打开,里面是各式草药,还有几个小瓷瓶。
孙药罐眼睛亮了:“够了!这些够撑十天!”
“人呢?”林风问,“去了十二个,回来几个?”
铁头脸上的血污下,表情僵硬了一下。
“回来五个。”他说,“其他兄弟……折在路上了。蛮子有队游骑在那边巡山,撞上了。”
又是七条命。
但带回了药。
孙药罐已经抱着布包跑向伤兵住的窝棚。铁头被扶下去包扎——他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周伍长看着关外渐渐逼近的追兵火光,下令:“弓手上墙,进五十步就射。”
蛮子追到关外百步,停住了。他们举着火把,朝关上嚎叫了一阵,然后拨马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
林风回到账房,小七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
“林大哥,药有了?”
“有了。”
“那……能少死几个人了?”
林风看着这孩子充满希望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在木板上找到记伤者人数的位置,划掉三个名字,在旁边写上“初四夜,亡三”。然后在新的一行写下:“初五,得药一批,可缓伤情”。
写完后,他看着木板。
左边是消耗:粮食、箭矢、人命。
右边是补充:今天补充的是药,明天呢?后天呢?
这就像一场无比残酷的算术。减数永远大于加数,而等号那边的结果,可能是零。
不,不能是零。
林风吹灭蜡烛,躺下。腿上的伤还在疼,但已经好多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六百二十一人。不,刚才又死三个,是六百一十八人。
六百一十八张要吃饭的嘴,六百一十八条想活下去的命。
而他,是那个算账的人。
窗外,荒原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亡灵在哭嚎。
但关内,今夜至少有几个伤者,因为那些药,能熬到天亮。
这或许就是周伍长说的——那一担一担挑回旱地里的水。
微薄,但有用。
林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