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得想想,去哪里找下一担水。
药来了,但粮食的刻度仍在一天天往下掉。
林风开始理解“度日如年”的真正含义。不是时间变慢,而是每一刻都要做出抉择——这袋粮食该给谁?这把刀该发给谁?这个危险的任务该派谁去?
账簿上的墨迹层层叠叠,划掉的名字比新增的多。从六百一十八人,到六百零七人,再到五百九十三人。死亡以稳定而冷酷的频率发生:伤重不治、夜里冻死、修补城墙时失足摔落……以及悄无声息消失的——那些趁夜翻墙逃走的,林风在账上注为“失踪”,但他知道,大多数活不过关外的荒野。
铁头的伤还没好透,但已经闲不住。这天清晨,他拖着还裹着布的胳膊来找林风,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得去城墙看看。”他说。
“出事了?”
“不是坏事,但……说不清。”
林风跟着他登上北墙。晨光中,修补的工段已经完成大半。木框架支撑着乱石和泥土,虽然粗糙丑陋,但确实堵住了缺口。雷虎正指挥着民夫抹最后一层泥,汗水从额角滴下,混进泥浆里。
“看那边。”铁头指向墙外。
距离城墙约百步的荒原上,立着七八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东西——是蛮子的尸体。他们被剥去甲胄,用长钉贯穿手脚固定在木桩上,面向关墙,像一群诡异的守望者。
“谁干的?”林风问。
“昨晚守夜的老兵。”铁头声音低沉,“他们说,要让蛮子看看,敢来攻关的下场。”
林风沉默。这是心理战,也是一种残酷的威慑。但效果如何,很难说。
“戍边司以前不许这样。”铁头说,“说是有违天和。现在没人管了。”
“让他们留着吧。”林风最终说,“至少……让墙上的弟兄们看着解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解不了饿。
***
中午配粮时,冲突终于爆发。
起因是一袋发了霉的粟米。胡老头按规矩要扔掉,但几个边民围上来,说晒晒还能吃。胡老头不让,说霉粮吃死人谁负责?推搡间,袋子破了,黄黑色的粟米撒了一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突然跪下来,用手去捧地上的米,混着泥土就往嘴里塞。
“别吃!”胡老头去拦。
“我孙子快饿死了!”老妇哭嚎,“你们当兵的每天还有饼子,我们呢?两天才一顿干的!”
周围聚起人。有边民,也有罪囚家眷,眼神里都冒着绿光——饿出来的绿光。
林风赶到时,场面已经快失控。几十个人围着粮车,胡老头和几个火头军背靠车板,手里拿着木勺当武器。
“都退后!”林风站到车前。
“林先生,你评评理!”老妇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腿,“我儿子去年死在墙上,现在就剩我和小孙子。你们口口声声说公平,公平在哪?”
林风看着地上混着泥土的霉米,又看看那些饥饿的脸。账簿上的数字在这一刻变成了有温度的血肉——五百九十三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这袋米确实不能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吃下去,轻则腹泻,重则中毒。到时候你死了,你孙子谁来养?”
老妇愣住。
“但你说得对,不公平。”林风看向胡老头,“从今天起,所有配粮公开称量。能战者多领的份额,当场掰一半下来,给老弱营里最需要的人。愿意的,领粮。不愿意的,可以不要多出的那份。”
短暂的沉默后,雷虎第一个站出来:“我那份,分一半。”
接着是铁头,然后是其他伍长、老兵。有人不情愿,但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说不。
林风蹲下身,对那老妇说:“你孙子的那份粮,以后每天多加一勺稠粥。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带着老弱营里还能动的妇人,去关里各处找——找能吃的野菜、草根、树皮,找一切没毒能填肚子的东西。找到了,交给胡老头,按量换粮食。”
老妇眼睛亮了:“这……这行吗?”
“试试总比饿死强。”
人群慢慢散了。胡老头抹了把汗,小声说:“林先生,咱们粮食本来就……”
“我知道。”林风打断他,“但光靠粮食,我们撑不到援兵——如果真有援兵的话。得找别的活路。”
活路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
但不是林风找到的。
小七兴冲冲跑进账房,手里捧着一把灰白色的晶体。“林大哥!你看这个!”
林风接过。晶体颗粒粗糙,沾着泥土,但一尝,是咸的。
“盐?”
“后山崖壁上有道裂缝,渗出来的水是咸的!”小七兴奋得脸发红,“孙药罐说那是盐卤,能熬出盐来!”
盐。
林风脑中飞速运转。血磨关缺盐,蛮子也缺盐。草原上盐比金子还珍贵。如果有盐……
“带我去看。”
后山在关城西北,是一段陡峭的岩壁。裂缝在半山腰,要爬一段险路才能到。岩壁上确实有湿痕,小七用破布蘸了递给林风尝,咸得发苦。
“能熬多少?”林风问跟在后面的孙药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