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裂缝不大,但渗得慢,一天能接几桶卤水。”孙药罐搓着手,“熬的话,得用大锅,费柴火。而且这种岩盐卤杂质多,熬出来的盐发苦,还有毒,得反复提纯。”
“你会提纯?”
“以前在药铺见过师傅提硝石,原理差不多。”孙药罐犹豫,“但需要碱,最好是石灰,还要滤布……”
“石灰关里可能有,戍边司修城墙时用过。”林风立刻做出决定,“小七,你带人去库房找石灰。孙叔,你列个单子,需要什么工具。胡老头,拨一口大锅,再分几个人去捡柴。”
“林风。”周伍长不知何时也跟来了,他拄着棍子,看着岩壁上的裂缝,“就算能熬出盐,怎么换东西?蛮子不会乖乖跟我们交易。”
“他们不用‘乖乖’。”林风说,“我们需要药、需要铁、需要马匹。他们需要盐。这是交换,不是乞讨。”
“谁去换?”
林风沉默片刻:“我去。”
“不行!”周伍长和铁头几乎同时开口。
“关里现在离不了你。”周伍长说。
“我是最合适的人。”林风平静地说,“第一,我识文断字,能算账。第二,我看起来最不像战士——蛮子对读书人又恨又怕,但至少不会一见面就杀。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交易失败,我死了,对关里损失最小。”
“放屁!”铁头骂道,“你死了,谁管账?谁算粮?让雷虎那莽夫来?”
“所以我得活着回来。”林风笑了笑,“而且不是现在去。等我们熬出第一批盐,证明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
熬盐的尝试并不顺利。
第一天,收集的卤水太少,熬了一下午只得一小撮灰黑色的盐粒,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
第二天,孙药罐改进方法,加了石灰沉淀杂质,熬出的盐白了些,但产量太低,三桶卤水才出一捧盐。
第三天,林风想起了前世见过的晒盐法。关里日照足,风大,如果用浅池曝晒,或许能省柴火。但筑池需要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一筹莫展时,关外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蛮子,而是一支商队。
说是商队,其实只有五个人,十头骆驼,驮着些破烂皮货和干肉。他们从西边来,自称是穿越荒漠的行商,想进关歇脚。
“不能放进来。”雷虎在墙头说,“谁知道是不是蛮子的探子。”
“但可能是机会。”林风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商人有门路,有信息,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最后周伍长拍板:放领头的两人进来,其余人和货留在关外,有人盯着。
进来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叫贺老三,满脸风霜,右眼是瞎的,用黑布蒙着。年轻的叫阿木,看起来不到二十,眼神机警,腰间别着把短刀。
贺老三被带到总兵衙署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堂上那张三条腿的公案,然后看到了坐在后面的林风和周伍长。他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懂”的笑。
“两位当家的。”他拱手,“路过宝地,讨口水喝,歇一晚就走。”
“从哪来?去哪?”周伍长问。
“从西边来,往南边去。”贺老三答得圆滑,“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林风注意到,他的骆驼驮的皮货质量很差,不像正经商货,倒像是掩饰。而阿木的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有的。
“卖什么?”林风开口。
“皮子,干肉,还有些小玩意。”贺老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彩色石子,“这个,关里的小娘子们喜欢。”
“买什么?”
“盐。”贺老三直言不讳,“听说北边缺盐,想碰碰运气。”
林风和周伍长对视一眼。
“关里也缺盐。”林风说,“但你如果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贺老三那只独眼眯了起来:“小先生说话有意思。你们需要什么?”
“药,铁,消息。”
“药和铁我有一点,不多。”贺老三说,“消息嘛,看你想知道什么。”
“蛮子的动向。西边的情况。还有——”林风顿了顿,“朝廷有没有援兵的消息。”
贺老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小先生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兜圈子。第一,蛮子大部队在野狼谷集结,至少三千人,但内部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强攻血磨关,一派主张绕过去直接南下。所以短期内不会有总攻,但小股骚扰不会停。”
“第二,西边三个烽燧已经空了,戍卒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往南三百里,最后一个驿所十天前被蛮子洗了,现在那片是无人区。”
“第三,朝廷……”贺老三顿了顿,“朝廷现在顾不上北边。听说南边反了三个州,朝廷的兵都调去平叛了。援兵?半年内别想。”
堂内死寂。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不过。”贺老三话锋一转,“我有个提议。”
“说。”
“你们缺粮,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粮——五十里外,黑风寨。”贺老三说,“那是一伙马贼,专抢过往商队。上个月他们劫了一支往北境运粮的官队,粮食就藏在寨里。至少两百石。”
“你想借刀杀人?”周伍长冷笑。
“互惠互利。”贺老三坦然,“我帮你们找粮,你们分我一些,再给我些盐——你们在熬盐,我知道。有了粮和盐,我能打通去南边的路,以后可以给你们运东西进来。”
“我们怎么信你?”
“你们不用信我。”贺老三说,“我可以当人质,让阿木带你们的人去黑风寨。如果他说的是假话,你们杀我。如果真话,你们得粮,我得盐和一份粮。”
林风快速权衡。风险极大,但如果真有二百石粮,关里能多撑一个月。而盐……一旦交易打通,血磨关就有了筹码。
“周叔?”他看向周伍长。
周伍长盯着贺老三,那只独眼坦然地回视。
“你需要多少人?”周伍长最终问。
“黑风寨有五十多人,但都是乌合之众。给我三十个能打的,我保证拿下。”贺老三说,“但我的人得用,他们熟悉地形。”
“二十个。”周伍长说,“铁头带队,你的人配合。林风留在关里。”
“周叔,我……”
“你得留下。”周伍长语气不容反驳,“关里不能没有管事的。而且——”他看向贺老三,“贺老三留在关里,你得看着他。”
交易达成。
当晚,铁头挑了十九个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阿木带路,一行人在夜色中出关,往西去了。
贺老三被“安置”在一间有看守的窝棚里。林风去看他时,他正就着油灯,用一把小刀修指甲。
“小先生还有事?”
“只是想问,”林风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贺老三笑了:“我说为了生意,你信吗?”
“不全信。”
“那我说,我看不惯蛮子,你信吗?”
林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