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三收起小刀,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深邃:“我老家在漠北,小时候蛮子南下,杀了全村,就我活下来。后来我跟着商队跑,什么都干过,见过太多人死——有死在刀下的,有死在饿上的,有死在怕上的。”
他顿了顿:“血磨关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我老家被屠前的最后一晚。所有人都在等死,但还有人不甘心,还在折腾。我就想看看,这种人最后能不能活下来。”
“所以你是好奇?”
“算是吧。”贺老三躺下,双手枕在脑后,“而且我老了,跑不动了。如果能有个固定地方做买卖,也不错。血磨关如果真能守住,以后就是北境唯一的钉子。在这里有门路,比到处流浪强。”
林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贺老三忽然说:“小先生,你知不知道,关里有人和黑风寨有联系?”
林风转身:“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阿木说,前几天在黑风寨附近,看到过关里的人——穿着戍边司的皮甲,虽然破旧,但能认出来。”
戍边司的人?不是都跑了吗?
“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但个子不高,左腿有点跛。”
林风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管库的独臂老头说过,戍边司有个文书,姓陈,个子矮,左腿受过伤,城破那天不见了,都以为他死了。
如果他还活着,而且和黑风寨有联系……
“谢谢。”林风说。
“不谢。就当是定金。”贺老三翻了个身,“我睡了。”
***
铁头他们是第四天夜里回来的。
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林风冲上墙头时,看到一支奇怪的队伍——二十个人,十辆大车,车上堆满粮袋,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箱笼。
铁头走在最前面,脸上多了道新疤,但眼睛发亮。他身后跟着的阿木,胳膊上缠着布,血迹斑斑。
小门打开,车队缓缓进关。
“成了?”林风迎上去。
“成了。”铁头咧嘴笑,露出沾血的牙,“黑风寨五十三个马贼,杀了三十一个,俘虏二十二个。粮都在,二百三十石,还有十几坛酒,一些布料和铁器。”
“我们的人呢?”
铁头脸上的笑容淡了:“折了五个,伤了七个。”他压低声音,“但值。粮食够吃一个多月,而且我们还抓到个人——你猜是谁?”
关内空地上,火把点起。俘虏被驱赶到一堆,大多是蓬头垢面的马贼。但其中一个被单独拎出来——矮个子,左腿微跛,穿着破旧的戍边司皮甲。
正是那个姓陈的文书。
他抬起头,看到林风和周伍长时,脸色惨白。
“陈文书。”周伍长声音冰冷,“城破那天,你不是‘殉国’了吗?”
“我……我……”陈文书瘫跪在地,“我是被掳走的!他们逼我……”
“逼你什么?”林风上前一步,“逼你告诉马贼,关里还剩多少人?还有多少粮食?逼你给他们画关内布防图?”
陈文书浑身发抖。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扔在地上。羊皮展开,上面赫然是血磨关的简图,标注着粮仓位置、水井位置、各队驻防区域。
“在他身上搜出来的。”铁头说。
围观的守军和边民们发出愤怒的低吼。有人捡起石头扔过来,砸在陈文书头上,血立刻流下来。
“叛徒!”
“宰了他!”
群情激愤。
周伍长抬手,压下喧哗。他看向林风:“你说怎么处置?”
林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文书。前世的法律意识在说:审判、证据、程序。但关里的现实在说:不杀他,人心会散;杀了他,才能立威。
“关里现在没律法,但有规矩。”林风开口,声音传遍空地,“通敌叛关者,斩。但念他曾是关里人,给他个痛快。”
陈文书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铁头拔刀。
“等等。”林风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斩之前,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戍边司还跑了谁?和蛮子怎么联系?黑风寨还有没有别的据点?”林风蹲下身,盯着陈文书,“说清楚了,给你个痛快。不说,关里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这是他从书里看来的——心理压迫。但说出来时,他自己都感到一股寒意。
陈文书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戍边司还有三个官员活着,藏在南边某个山谷;他们和蛮子约定,破关后分三成物资;黑风寨在西边还有个小据点,藏了些金银……
他说完,铁头的刀落下。
人头滚地,血喷出老远。
人群安静了。有人转过头,有人捂嘴,但没人说话。
林风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粮食入库,清点数目。”他对胡老头说,“俘虏关起来,明天再说怎么处置。受伤的弟兄送去孙药罐那里。”
他顿了顿:“今晚,每人加一块干饼。”
短暂的沉默后,欢呼声响起来。不是为杀人,是为那块饼——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饼。
林风转身离开空地。小七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林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好像变了个人。”
林风停下脚步。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七,”他说,“在这个地方,不变的人,活不下来。”
他走向账房。还有一堆数字要算:新得的粮食、损耗的人手、缴获的物资……
还有,贺老三说的那条商路。
如果真能打通,血磨关就不只是等死的孤城。
它会变成一颗钉子,钉在北境的门户上。
也会变成一块磁石,吸引所有在绝境中还想活下去的人。
林风推开账房的门,点亮蜡烛。
账簿摊开,墨已磨好。
夜还长。
但至少今夜,关里六百多人,能多分到一块饼。
而他,要继续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