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是在陈文书人头落地的第二天熬出来的。
不是之前那种灰黑色的苦盐，而是真正雪白细腻的盐。孙药罐改进了方法：用三层滤布反复过滤卤水，加入石灰和草木灰沉淀杂质，最后用小火慢熬，熬到结晶时不断搅拌，得到细盐。
第一锅出了三斤半。
林风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咸，纯粹的咸，没有怪味，没有苦涩。他看着掌心里那撮白色晶体，恍惚间觉得这比金子还珍贵。
“能用了。”孙药罐擦了把汗，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虽然费工夫，但一天能出十斤左右。如果多做几口锅，还能更多。”
“不够。”林风说，“十斤盐，换不来多少东西。我们需要至少五十斤，才能和蛮子谈交易。”
“那就得多找卤水。这条裂缝太小了。”
“找。”
林风立刻组织人手。以盐卤裂缝为中心，向两侧岩壁搜索。第一天，只找到几处微小的渗水点。第二天，一个叫石头的老兵——他以前是矿工——发现岩壁底部有些异常：那里的泥土特别潮湿，长出的草都带着盐霜。
“下面可能有更大的卤脉。”石头用镐子敲了敲岩壁，“但这得挖，深挖。”
“挖。”林风说。
于是关里分出一部分人力，在修补城墙的同时，开始挖盐井。这不是轻松的活，岩壁坚硬，工具简陋，进展缓慢。但每个人都拼命干——因为知道挖出来的是盐，是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黑风寨的俘虏成了问题。
二十二个马贼，关里没多余的粮食养他们，又不能全杀了——虽然很多人想这么做。最后是贺老三出了主意。
“让他们干活。”他说，“挖井、运石、砍柴。干得好，给口吃的。干不好或者想跑，杀了立威。等盐出来了，还可以用他们当第一批交易的人手——蛮子认脸，生面孔去交易，容易起疑。”
林风采纳了这个建议。马贼们被分成三队，由老兵看守，每天干活。开始时有人反抗，铁头当众砍了两个刺头的脑袋，剩下的老实了。
但林风注意到，贺老三对其中一个马贼似乎特别关注。那是个独眼汉子，脸上纹着青黑色的刺青，干活时总低着头，但眼神里藏着凶光。
“那个人，”林风问贺老三，“有什么特别？”
贺老三沉默片刻：“他叫疤脸狼，以前是蛮子那边的逃兵，后来当了马贼。会说蛮语，也懂汉话。在黑风寨是二当家。”
“你觉得他能用？”
“能用，但得小心。”贺老三说，“这种人，要么别用，要用就得把他绑死。给他好处，也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
林风记下了。
第七天，盐井挖到了三丈深。
石头从井下爬上来时，手里捧着一大块暗灰色的盐岩。“有了！下面全是这个！敲碎了泡水，出的卤水比裂缝多十倍！”
消息传开，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欢呼声。
当天下午，林风带着第一批熬好的二十斤盐，在总兵衙署见了贺老三。
“这些盐，够谈第一次交易吗？”
贺老三抓了一小撮盐，在指尖捻了捻，又尝了尝。“上等盐。在草原上，这一斤能换三张好羊皮，或者半匹战马。”他看着林风，“但第一次交易，不要换这些。”
“那换什么？”
“药，铁，消息。”贺老三说，“蛮子最缺盐，为了盐他们什么都愿意给。但要细水长流，第一次换太多马匹皮货，反而会引起怀疑。换些不起眼但实用的东西，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小打小闹。”
“谁去？”
“我和疤脸狼。”贺老三说，“带两个你的人，但要看起来像跟班。”
林风选了铁头和另一个机灵的老兵，叫老鬼。四人准备第二天出发。
夜里，林风在账房算最后一遍账。粮食因为黑风寨的缴获，现在能撑两个月。盐每天能出三十斤，如果交易顺利，很快就能换来急需的物资。但关里的人数又少了——这几天病死了四个，重伤不治两个，还有三个趁夜逃了。
现在账上是五百八十一人。
门开了，周伍长走进来。他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他问。
“好了。”
周伍长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知道关里现在都在叫你什么吗？”
“什么？”
“账房先生。”周伍长笑了笑，“但这不是贬义。以前戍边司那些官，我们叫他们老爷、大人。现在叫你账房先生，是因为你真的在算账——算粮食，算盐，算人命。”
林风没说话。
“这是好事。”周伍长说，“但你得小心。关里现在看着团结，是因为有外敌，因为你在带着大家找活路。等日子稍微好过一点，人心就会变。有人会想，凭什么你说了算？有人会惦记盐井，惦记交易换来的东西。”
“我知道。”
“所以你得有自己的人。”周伍长压低声音，“铁头算一个，但他是个莽夫，只能冲锋。小七那孩子忠心，但太嫩。胡老头、孙药罐，他们是做事的人，但不是能为你拼命的人。”
“周叔你呢？”
“我老了，伤好了也是个瘸子。”周伍长平静地说，“而且我活不了太久。关里这种地方，伤过重的人，就算伤口好了，元气也伤了。我能再撑半年就算不错。”
林风抬起头。
“别那副表情。”周伍长摆摆手，“在关里，能活到老死是福气。我够本了。但在我走之前，得帮你把根基打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个“丙”字。
“这是我当年进丙字队时发的牌子。后来我当了伍长，这个一直留着。”周伍长说，“现在给你。不是让你当丙字队的头——丙字队已经打散了。是让你记住，你是从丙字队出来的，关里大多数人，也是从丙字队、从罪囚、从边民里出来的。他们服的，不是官威，是你能带他们活命。”
林风拿起木牌。木头温润，边缘光滑，是长期摩挲的结果。
“明天交易，如果顺利，回来之后，你得做一件事。”周伍长说。
“什么事？”
“把盐井和交易的事，公开说清楚。每天出多少盐，换回多少东西，都记在墙上，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周伍长看着他，“信任这东西，在关里比盐还稀缺。你得自己造出来。”
林风握紧木牌。“我明白了。”
第二天清晨，贺老三带着疤脸狼、铁头和老鬼，牵着四匹马，驮着二十斤盐，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