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药罐确实知道一个人。
“老瞎子。”他说,“以前在关中一带看风水,找水井。后来眼睛瞎了,流落到北境,三年前被戍边司抓来当苦力。现在在修城墙那边扛石头。”
林风立刻去找。
老瞎子其实不是全瞎,还有一点光感。他六十多岁,干瘦得像根柴,但手指修长,手掌粗糙。林风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堆石料上休息,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老先生。”林风蹲下身,“听说您会看水脉?”
老瞎子“看”向他——其实是对着他声音的方向。“以前会。现在眼睛不行了,看不准了。”
“不用看,用听的也行。”林风说,“我想找盐卤。”
老瞎子沉默片刻:“盐卤和水脉不一样。但道理相通——地底下有东西的地方,声音不一样,味道不一样,连草长得都不一样。”
“您能帮我找吗?”
“凭什么?”老瞎子睁开眼——那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白翳,“我在这扛了三年石头,每天半碗稀粥。现在关里要完了,想起我了?”
林风没生气。“如果您能找到新卤源,我保证您每天有干饭吃,不用再扛石头。如果找不到,您还是回去扛石头,我不为难您。”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虽然看不见,但那种“看”的感觉很强烈。
“明天日出时,带我到后山。”他最终说,“我要听地,要看草,还要……闻风。”
第二天天没亮,林风就带着老瞎子和小七去了后山。
老瞎子不要人扶,自己拄着根木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先是在塌陷的盐井边站了很久,耳朵贴在地上听,又抓起一把土闻。
“这里以前是河道。”他说,“千百年前,这里有条河。河干了,盐分沉淀在岩层里。那条裂缝是地壳运动时裂开的,卤水渗出来,被你们发现了。”
“附近还有吗?”
“河不会只有一条缝。”老瞎子站起来,“扶我去高处。”
他们爬上一处缓坡。老瞎子站在坡顶,脸迎着晨风。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襟,他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
“东北方向。”他忽然说,“往下走三百步,有一片草,长得特别矮,叶子发黄。带我去那里。”
果然,三百步外,有一片不大的洼地,草长得稀疏发黄。老瞎子蹲下身,拔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掉。
“咸的。”他说,“下面有东西。”
“挖吗?”小七兴奋地问。
“不急。”老瞎子站起来,“再听。”
这次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地,一动不动地听了半柱香时间。林风和小七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有水声。”老瞎子终于开口,“很微弱,但确实有。不是卤水,是淡水。淡水和卤水如果混在一起……”
“会怎样?”林风问。
“会坏事。”老瞎子说,“但也会成事。如果下面真有淡水层和卤水层相邻,我们可以打两口井——一口取卤水,一口取淡水。关里一直缺水,有了淡水井,比盐井还金贵。”
林风心跳加速。关里确实缺水,日常用水要到三里外的山涧去挑,费力费时。如果有自己的淡水井……
“能确定吗?”
“不能。”老瞎子很直接,“我只说有这个可能。要挖开才知道。但挖井是力气活,如果挖错了,白费功夫。”
“挖。”林风毫不犹豫,“就从这里开始。”
挖井的消息传开,关里又有了点生气。
这次林风亲自带队。他选了三十个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挖。工具还是那些简陋的镐和铲,但这次每个人都格外卖力——不仅为盐,也为可能出现的淡水。
第一天,挖了三尺,都是普通土层。
第二天,挖到六尺,出现碎石层。
第三天,挖到一丈深时,井壁开始渗水。不是卤水,是清的淡水,量很小,但确实是淡水。
“有了!”井底的人兴奋地喊。
消息传到地面,所有人都围过来。林风让人吊上来一桶水,他尝了一口——清凉,微甜,是上好的山泉水。
“继续挖!”他下令。
但淡水层意味着卤水可能不在这里。老瞎子听了井下的声音,摇头:“淡水在上,卤水在下。得穿过这层淡水,往下再挖。”
第四天,他们挖穿了淡水层。下面是致密的岩层,镐头砸上去火星四溅。进度慢了下来。
第五天,井深一丈五尺时,岩层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坚硬的青岩,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多孔岩。石头爬下去看了,上来时脸色激动。
“是盐岩!和以前那个井一样!”
当天下午,井底开始渗出咸水。虽然量不大,但确实是卤水。
新卤源找到了。
关里爆发出真正的欢呼。这次不是因为盐,是因为淡水——那口井的上层是稳定的淡水层,每天能出三十桶水,足够关里日常使用。下层的卤水虽然产量不如原来的盐井,但只要挖得深,就能扩大。
林风兑现承诺,给老瞎子单独安排了一个窝棚,每天有干饭,有干净的水。老人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清晨都会去井边“听”一会儿,像在跟大地说话。
第八天,林风带着五十斤盐和贺老三去跟赫连雄交易。
这次赫连雄的脸色不太好看。
“盐少了。”他直截了当,“上次说好这次带一百斤,怎么只有五十斤?”
“盐井出了点问题,在修整。”林风说,“但品质不变。而且我们有了新东西——淡水。”
“淡水?”赫连雄皱眉,“草原上不缺水。”
“但缺干净的水。”林风说,“我知道你们的营地用水要到十里外的河去取,那条河今年水少,而且上游有部落污染。我们可以提供干净的井水,用皮囊装好,每天送一次。”
赫连雄盯着他:“你想用水换什么?”
“不要马,不要刀。”林风说,“要人。”
“人?”
“懂医术的人,懂打铁的人,懂养马的人。”林风说,“我们缺手艺。你们部落里肯定有这样的老人或者俘虏,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但对我们很重要。一个手艺人,换十天干净水。”
赫连雄笑了:“你这书生,算盘打得精。但我凭什么给你人手,让你壮大?”
“因为乌维还在。”林风说,“他吃了亏,但没死心。如果他下次来攻血磨关,你希望关里是强一点,多消耗他一些人,还是弱一点,让他轻松拿下,然后转头对付你?”
这是赤裸裸的挑拨,但也是事实。
赫连雄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试十天。我给你们一个老铁匠,是前年从汉地掳来的。如果水好,再谈别的。”
“成交。”
老铁匠叫冯三,五十多岁,沉默寡言,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但眼神很亮。他被带回关里时,看到简陋的铁匠铺和那些破烂工具,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把缺口的刀看了看。
“能修。”他说,“但需要好炭,还需要硼砂。”
硼砂关里没有,但赫连雄下次可以换。炭可以自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