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的铁匠铺在关里西墙根下。
说是铁匠铺,其实只是个半露天的棚子,一口用碎石垒的炉灶,一架简陋的木制风箱,两个铁砧——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物。但冯三很珍惜,每天清晨都会用磨石把铁砧擦得锃亮。
林风第一次认真看冯三打铁,是在马匹被毒死后的第三天。
那时冯三正在修一把弯刀——是上次从赫连雄那里换来的。刀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一般人可能会直接弃用,但冯三把刀放进炭火里烧红,拿出来放在铁砧上,用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
叮、叮、叮。
声音清脆,每一下都落在裂纹两侧。刀身在敲击下微微变形,但裂纹没有扩大,反而在慢慢弥合。
“这叫‘续铁’。”冯三没抬头,眼睛盯着火红的刀身,“铁是有记忆的,你顺着它的纹理敲,它能自己长回去。逆着敲,就碎了。”
林风蹲在旁边看。火星从铁砧上溅起,落在冯三裸露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但他像没感觉。
“冯师傅,如果我想打造一种……不一样的兵器,能做吗?”
冯三停下手里的锤子:“什么兵器?”
“弩。”林风说,“但不是现在这种重弩。要轻便,单手能持,射程不用太远,三十步就行,但要容易上手,力气小的人也能用。”
冯三想了想:“你说的是手弩。前朝军中用过,但工艺复杂,需要精钢做弩臂,牛筋做弦,还有机括……”
“不用那么复杂。”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地上画起来,“弩臂可以用多层竹片粘合,弹性足够。弦可以用麻绳浸油,虽然不耐用,但容易做。机括最简单的那种就行,能卡住弦,扳机释放。”
冯三看着地上的草图,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这画法……有意思。”他说,“弓臂用竹片叠,我以前见过南方的弓匠这么干。但弩臂要承受的力更大,得用硬木做骨架,竹片贴面。”
“能做吗?”
“试试。”冯三把修好的弯刀浸入水桶,嗤啦一声白汽腾起,“但需要材料。硬木关里有,竹子没有。麻绳有,但浸油需要桐油,也没有。”
“我去找。”
林风立刻去找贺老三。贺老三听完要求,摇头:“竹子北境不产,得从南边运。桐油……也许蛮子那边有,他们用油保养皮具。”
“那就换。”林风说,“用盐换竹子,用盐换桐油。”
“赫连雄不一定有。”
“那谁能有?”
贺老三沉吟片刻:“乌维那边。他们去年劫了一支南方的商队,听说得了不少南方货。但跟乌维交易……风险太大。”
风险。林风现在已经习惯了风险。关里每一天都在冒险,区别只是冒什么险,冒多大的险。
“先问问赫连雄,看他能不能弄到。如果不行……”林风顿了顿,“再想办法。”
***
手弩的事还没着落,关里又出了新问题:水井的水量减少了。
不是突然减少,是慢慢变少。第一天少了一桶,第二天少了两桶,到第五天,出水量只有原来的一半。
老瞎子被请到井边。他这次听了更久,还让人打上来一桶水,用手捧着,像在“看”水里的东西。
“井底堵了。”他最终说,“不是石头堵的,是泥沙。上面的淡水层渗下来的泥沙,在下层卤水层那里淤积,把渗水的缝隙堵住了。”
“能清吗?”
“得下人去清。”老瞎子说,“但井深两丈,下面空间窄,人下去危险。而且清出来的泥沙会污染卤水,得等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