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到那个烧伤的老兵身边。老兵躺在地上,浑身焦黑,只有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痛苦。
“谁……谁放的火?”林风问。
老兵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弯曲,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三根手指弯曲,拇指和小指伸直。
林风愣住了。这手势……像羊角。
“羊……羊……”老兵吐出最后一个字,断了气。
羊?什么意思?
林风站起来,看着周围救火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灰和疲惫,还有愤怒。
“查。”他对周伍长说,“一个一个查,今晚谁靠近过盐井,谁身上有油味。”
但查了一夜,没结果。放火的人很谨慎,没留痕迹。
羊?林风整夜都在想这个字。
第二天清晨,小七红着眼睛来找他。
“林大哥,我想起来了……关里有个外号叫‘羊拐子’的人,以前在戍边司养过马,左腿有点瘸。城破那天他不见了,都以为他死了。但前几天,有人看到他在关外出没……”
羊拐子。戍边司余孽。
“他还活着?在关外?”
“不知道。”小七说,“但如果是他放的火,那他肯定在关里有内应。不然他怎么知道盐井的位置,怎么混进来?”
内应。又是内应。
林风感到一阵无力。关里就像个漏水的桶,他拼命地补,但漏洞永远比补丁多。
第七天,铁头回来了。
二十个人,回来了十五个。五个留在那片荒原上,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们带回了硼砂——整整两麻袋,还有意外收获:几本前朝的兵书,一些生锈但能修复的弩机零件,还有一袋不知名的种子。
“值了。”铁头说,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骨划到下巴,“那五个兄弟没白死。”
硼砂立刻被送到冯三那里。老铁匠看到硼砂,手都在抖。
“有这个东西……我能炼出好铁。真正的好铁。”
当天下午,新的炼炉开始建造。冯三亲自设计,炉膛更高,风箱更大,还加了烟道。三天后,第一炉用硼砂精炼的铁水出炉。
铁水浇进模具,冷却后,冯三用锤子敲开。里面的铁锭呈现一种均匀的灰白色,断口致密,几乎没有杂质。
“成了。”冯三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第一把用新铁打造的刀,在五天后完成。刀身修长,刀背厚实,刀刃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铁头试刀,一刀劈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刀口不崩不卷。
“好刀。”他说,“比蛮子的弯刀不差。”
有了好铁,有了硼砂,冯三开始尝试打造手弩。弩臂用硬木做骨架,竹片贴面——竹子最后还是从赫连雄那里换来的,用盐换,价格不菲。弩弦用浸了桐油的麻绳,机括用精铁打造。
第一把手弩完成时,关里所有人都来看。
林风接过手弩。它比想象中轻,单手能持。他拉开弦——需要一定力气,但普通人经过练习都能做到。扣上机括,放上一支短箭,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扣动扳机。
嗖——
短箭飞出,正中靶心。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这还不够。林风看着手弩,又看看周围那些期待的脸。一把弩改变不了战局,他们需要更多,需要更好。
“冯师傅,”他说,“这弩还能改进。弩臂可以做成折叠的,方便携带。箭可以做成三棱的,增加杀伤。机括可以做得更灵敏……”
冯三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还有,”林风压低声音,“我想试试……做火药。”
冯三眼睛瞪大:“火药?那可是杀头的玩意……”
“在关里,还有什么不杀头?”林风苦笑,“我们有硝石吗?”
“硝石……老瞎子可能知道哪里有。他说过关里有些地方的土墙根下,会长出白霜,那就是硝。”
“找。”林风说,“找到硝石,我们就能做最简单的黑火药。不用多,一点就行,做炸药包,守城用。”
冯三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帮你。”
夜深了,林风还在账房。
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人力分布、物资存量、生产进度、训练计划。每一张图都在告诉他,关里在变好,但也在变得更复杂。
盐井要重建,矿道要加固,铁要炼,弩要做,火药要试,骑兵要练,城墙要修,粮食要种……
而人,只有五百六十七个了。又死了四个,两个伤重不治,两个失踪——可能是逃了,可能是死了。
他翻开账簿,在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初十,得铁矿,得硼砂,始炼精铁。”
“八月十二,造手弩初成。然内奸未除,人心浮动。”
“八月十三,铁头归,损五人,得硼砂及他物。”
“明日始,试制火药。”
写到这里,他停笔。
火药。如果真能做出来,关里的防御能力会大大增强。但火药也是双刃剑,用不好会伤己,会引来更大的觊觎。
但必须做。
在血磨关,生存从来不是选择最安全的路,而是选择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上布满刀锋和火焰。
林风吹灭蜡烛,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要开始新的算计,新的冒险。
但至少今晚,关里还有盐,还有铁,还有一群不愿等死的人。
这,或许就够了。